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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玩拍] [長篇]亡靈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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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6-7-29 09:49 PM 
[長篇]亡靈歸來

序幕 火葬

一聲大吼,八條精壯漢子齊齊挺直了腰,那口慘白的棺木離了地,微微晃動了幾下。
天色向晚,殘陽在山頂灑出最後一片餘暉,照著老塔山下這支奇特的送葬隊伍。
引領這支送葬隊伍的是寨子裡的端公楊七老爹,他一身黑色褲褂,手中敲擊著一面羊皮鼓,腳下是一種輕快而又奇特的舞步,前三步,後三步,同時口中似念似唱,顯得中氣十足。楊七老爹後面就是那口棺材,棺材裡是當地女知青竹葉,再後面,表情肅穆而敬畏的,是寨中幾乎一半的男人。許多男人肩後探出一支槍管,寨中的火槍——村民們也稱之為老銅炮——大約全數在此了。
照相機,夾克,石語的裝束與眾不同,顯示他是個外來人。但是隊伍中每一個人他都認識,包括棺材裡的竹葉。四、五年之前,他也是芒果寨的村民。四周的群山,水田,甘蔗地,芭蕉和竹林掩映中的茅草屋頂仍舊是當年的模樣,人還是當年的人,不過身處熟悉的一切之中,石語卻還是有種揮之不去的陌生感。環顧四周,石語悵然若失,有些東西是再也追不回來了。昨天晚間,火塘中的陶罐散髮出熟悉的焦香,主人將開水注入,噗噗地升騰出一股蒸汽。坐在谷凳上的石語手捂著茶盅,生怕烤茶的香氣散失。這一刻,他又恍如回到幾年前那多少個同樣的夜晚。只是同樣的人,卻沒有了當年的坦然和隨意。村民們縮在谷凳上,拘謹和客氣擺在臉上和話語中,有時誰都不做聲,只聽得水煙筒在呼嚕作響。於是,石語聽見自己的語氣也拘謹起來。
得知竹葉的噩耗時,他甚至有點後悔回到寨子裡來。
他曾在這個寨裡插隊,大學畢業後在一家雜誌社當攝影記者,這次回到芒果寨,本想一了懷舊之情,卻發現,種種感覺都留在昨天,實在難以追覓了。天邊的殘陽漸漸西沉,他似覺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手指機械地按動著相機快門,只是出於職業的本能。
離寨子越來越遠,兩邊的芭蕉樹、木瓜樹和竹林漸漸變成了灌木叢和荒草叢,還有些零星的雜樹。腳下的土路蜿蜒起伏,向前方漸濃的暮色延伸。
走到一處坡上,隨著端公老爹的一個手勢,送葬隊伍停了下來。
長風吹過,荒草搖曳不定,眾人鴉雀無聲,卻不約而同地望著道旁的茅草叢,好像在等待著什麼。
突然響起一聲長嗥,石語不由得渾身一震。茅草叢劇烈搖晃一陣,隨即一個身影從中竄出,不等石語回過神來,那身影已在棺材前立定。
血紅色的斗篷,看不清臉,斗篷下是一片黑灰,西斜的夕陽竟然一點都勾畫不出那人的五官。從斗篷下緩緩伸出一口長刀,接著是握著刀的手。
刀鋒在餘暉中一閃,重重劈在棺木上,發出悶濁的聲響。一刀,再一刀,第三刀。刀刃嵌入棺蓋盈寸,紅衣人雙手握著刀把,手上青筋暴突了幾回,刀子方才拔了出來。
和來時一樣迅疾,茅草叢晃動幾下,紅衣人已蹤跡杳然。
看一行村民,都長出一口氣。端公老爹一聲令下,棺木上肩,眾人繼續前行。
石語想問些什麼,只是此時的村民,個個面色凝重,不作一聲。
石語拿起照相機過卷,悻悻地搖搖頭。事起突然,當時他只是下意識地對準劈棺的紅衣人按下快門,光線不好,也來不及對焦,紅衣人能在畫面中就算不錯了。他對自己剛才的驚惶有點不好意思。當然,紅衣人不是鬼魅,剛才那一幕顯然和當地習俗有關,本來自己此行還帶著采風的計劃,居然會面對這麼一個精彩的題材措手不及,遺憾。
他趕了幾步,拍了一下歪嘴李二的肩膀:“剛才那個人是誰?”
李二是石語的老朋友了,大概只有他沒將石語當作外人。和當年一樣,李二一背上老火槍,便覺得自己是個重要人物,這時見石語求教,難掩得意,把火槍換了個肩,拿著腔調說:“他你都認不得?死鬼竹葉的男人,供銷社的楊在明,公社楊主任的兒子。”
楊在明,當然認得,當年他爹還是大隊革委會主任時石語就認得他。不過剛才他那一番裝神弄鬼算是幹什麼呢?
李二一副“怎麼連這個道理都不懂”的表情,咳嗽了一聲,反問道:“你可曉得,天下的每一對夫妻中間都有一根紅線牽著?”
“聽說過,不是有月下老人栓紅線的說法嘛。”
“月……老人?我只曉得,那根紅線栓住了夫妻兩個,是斷不了的,就是人死了也不得斷。楊在明在棺材上砍的三刀,就是斬斷紅線,紅線一斷,楊在明就可以再討婆娘了。”
那麼急吼吼?石語又問:“那他矇著個頭,涂個大黑臉又是為什麼?”
“涂黑了臉,死鬼就認不得他是哪個,不會再跟著他不放了。唉,這兩個人結婚幾年,吵吵鬧鬧,從來就沒好好過日子。”
石語愕然。
已是暮色蒼茫,有人打起了幾個火把。晚間的風在樹梢草叢間飛旋縈繞,弄出些似悲鳴又似長吟的動靜來。石語感到身子漸漸被一股寒意纏繞。不知為何,他覺得那悲鳴的風聲似乎是從棺木中發出的。
竹葉死前已經懷孕三四個月了。早上,有人發現她摔死在寨後老塔山的陡崖下。
當地有一個說法,死在外面的孕婦必定化為厲鬼,是不可以再抬回家的,不然的話鬼魂會作祟,鬧得家宅不寧,四鄰都要跟著遭殃,只有盡快點一把火燒了,才可保一方平安。
畢竟是楊主任家的喪事,寨子裡主事的隊幹部加上對喪事最熱心的端公楊七老爹之類籌劃一番,很快,這支送葬隊伍就組成了。只是棺材沒有現成的,便將李二家中一口尚未上漆的白木棺材借了來。非常時期,一切從簡,這場喪事關乎避凶趨吉,辦得越快越好。
竹葉算不算是當地插隊知青?好像誰都說不清。八九年前竹葉的父母被下放到芒果寨時,竹葉還在縣裡上中學,畢業後自然就來到芒果寨父母身邊。本來,當地城鎮的學生畢業後未必要下鄉務農,邊疆地區缺的是讀書人,學生家裡若是如老鄉說的是“吃國家大米的”話,找一門工作並不難。然而竹葉的父親早年就被戴上右派帽子,後來一家被趕到鄉下務農,國家大米早吃不成了,靠田裡做活路弄些苞谷糯米吃,竹葉也就只能跟著務農了。
石語隨著送葬的隊伍機械地走著,已經提不起興趣拍照了。眼前這具晃動著的棺木,竹葉生前的臉和死後的臉交替疊印在上頭。
白天石語見到竹葉屍體時,她剛被抬回離寨子不遠的一個夥房,那是在田邊供村民休息用的草棚。圍觀的村民嗟嘆著竹葉的不幸。竹葉和唐大衛的往事再次被人們提起,接著是和楊在明的婚姻,從新婚第一晚楊在明就被竹葉從洞房裡踹了出來,到竹葉不時咬牙切齒地揚言,楊在明休想指望她給楊家傳宗接代……
石語有些不解。看來竹葉的這場婚姻是很糟糕的。但是昨天他在寨外和竹葉相遇,竹葉驚喜地向他打招呼,依然如多年前俏麗活潑的樣子,雖然沒提起眼下的家庭和丈夫,但臉上的快樂和紅潤是裝不出的。當時石語的感覺,眼前是個幸福的少婦。
躺在夥房裡的竹葉完全是另一副模樣。她雙眼緊閉,臉上一片死灰,微張著嘴,上牙微露,似帶著一種古怪的笑,一縷褐色的血跡凝結在嘴邊。
石語實在不能想像,多年前那個青春清純的女孩,昨天俏麗紅潤的少婦,居然和眼前的這一具毫無生氣的軀體是同一個人。
不知是不是錯覺,石語看見竹葉的眼睛微微張開,毫無生氣的眼神似乎投向了自己。這時,又一縷鮮血從竹葉口中流出,掩蓋了乾涸的血跡。石語背上陡然升起一股涼氣。
一幫黑布纏頭的老婆娘拿著幾件齊整的女裝走來,揮手把圍觀的村民們驅散。石語跟著村民們走開時,身後飄來一聲嘆息:“小唐把竹葉接走了……”
石語心中一凜,回頭望去,卻看不出是誰說了這句話。

小唐,那是一個早已死去的年輕人, 三里地外埡口寨中綽號“小開”的上海知青唐大衛。竹葉嫁給楊主任的兒子楊在明之前,曾和唐大衛相戀。
石語和他並不熟。唐大衛是個獨來獨往的人物,永遠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態,留給石語的印象只是一頭似卷非卷的頭髮和時時揚起下巴頦的樣子。至於他的長相,這些年過去,都已經模糊了。唐大衛下鄉那麼些年,居然在同來的知青中沒有一個能說上幾句話的朋友。大家都說是小開架子大得豁邊,難相處。但是一向低調的唐小開居然接連幾件事做得轟轟烈烈:和小刮刀一夥的鬥毆是一件,和竹葉的戀情算一件,最出乎眾人意料的,是在八年前,唐大衛第一次越境跑到緬甸。
這裡和緬甸的果敢一帶接壤,連語言都一樣,跑出去並不難。在雲南各地,雖說知青跑出去當緬共的大有人在,但周圍幾個縣裡唐大衛卻是第一個。縣裡大為不滿,很快就把他弄回來了。很長一段時間內,唐小開越境成了當地知青的話題。偷越國境加上家庭出身,招工上學自然沒有他的份。也許是同病相憐吧,就在那段日子裡,唐大衛和竹葉好上了。這又成為了話題,因為周遭幾個寨子加上農場的連隊,那些上海、四川的女學生,長相氣質很難找得出能和竹葉比肩的。明裡暗裡追求竹葉的人不少,居然是唐小開這號人物捷足先登,讓多少人為之氣結。
誰都想不到的是,幾年後唐大衛再次出境。這次,接到通報的境外武裝找到的只是唐大衛的屍體。他誤入佤山中,被野佧佤砍了腦袋祭谷子,據說情形相當凄慘。
消息傳來,當地所剩不多的上海知青中一片愁雲慘霧,竹葉傷心欲絕。
不久石語就接到了入學通知。
石語忘不了那一天。
……也是同樣的暮色中,石語走近公社的雕花樓,他是拿著入學通知來辦手續的。雕花樓裡有位康文書,長得像電影《劉三姐》中的地主管家一樣,他主管一應戶口糧油證明之類。也許是過於興奮,石語忘記了時間,也忘記了圍繞這座小樓的傳說和樓裡人的活動規律,日暮時分,除非有會議之類的集體活動,是不會有人留在小樓裡的。
剛到這裡不久,知青們便對公社這座小樓發生了興趣。小樓坐落在離公路不遠的山坡上,被茂密的樹叢遮掩著,從遠處望去,只能看到小樓的一角。小樓建造的年月已無從查考,總歸是很久遠了。已經看不出小樓原來的色彩,從門窗梁柱間殘存的漆片可以知道,早先的小樓應該是很絢麗的。漫長的日子裡,小樓自然修過幾回,但不曾再給它上過漆。曾經是精緻的雕花門窗還在遮風擋雨,卻沒有人說得清門窗背後發生過的故事。小樓的歷史和原來的面目都湮沒在歲月中,留下的只是傳說。
不遠處的山坡上,萋萋荒草下掩著幾排荒墳,墓碑上刻的前清紀年和墓主人的身份,還有芒果寨後的老塔山上那座廢圮的魁星塔說明了這一帶也曾經是人煙稠密的地方。
後來,似乎是戰爭,好像還有瘟疫,幾番滄桑,只將一座廢塔,幾處荒墳遺落在枯藤老樹、衰草流螢之間。當然,還有那座雕花樓。
這裡的漢族寨子,都是五十年代末修公路的山區移民建起的,村民說起當地的歷史典故,自然是語焉不詳,實際上,連“雕花樓”的名稱也是移民們叫出來的。
只是,在村民們的口中,雕花樓是個去不得的地方。據說,一到有雨的黃昏,樓中就會有燈光隱現,是墳墓中的鬼魂回到雕花樓來,到處遊蕩,歌吟,哭泣,宴飲。這個傳說是怎麼來的,誰也不知道,不過不管相信或是不信,誰都不會在日暮以後去那個地方。雖然後來雕花樓被公社作為一處辦公地點,但一近日落,幹部們便會走得一干二淨。
知青們曾經打賭,看誰敢在日落後去一趟雕花樓,結果是號稱膽大包天的小刮刀去了。他回來時臉色蒼白,一語不發。他在雕花樓看到了什麼,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敢問。以後,沒有哪一個知青在暮色降臨後接近過雕花樓。但是夜幕下那裡隱隱露出的燈光,聽說有的知青遠遠見過,清冷而游移不定,時隱時現。
那天石語興衝衝來到雕花樓時,已是人去樓空。
雕花樓前有一棵遮天蔽日的大青樹,五六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樹的年齡比小樓都大,矗立在那裡不知有幾百年。這時,巨大的樹冠擋住了夕陽最後一點餘暉,暮歸的老鴰在樹頂上盤旋咶噪,小樓被陰影籠罩著。
石語忽然停住腳步,定了定神,也許那位地主管家模樣的康文書還沒有走,畢竟天色還不算太晚。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推開那扇不知是什麼顏色的樓門,久未上油的門軸發出呻吟似的聲響,在寂靜中分外刺耳。不大的門廳已經是一片昏暗,他絆在什麼東西上面,差點摔倒。
低頭一看,卻是一堆行李。
小開唐大衛的遺物。石語馬上反應過來了。一隻皮箱加上一隻樟木箱,鋪蓋,還有臉盆等一些零碎。即使在昏暗中,石語也能看得出這些物品的精緻,不可能是當地老鄉的,甚至也不是一般上海知青用的。想必是得知唐大衛死訊後,埡口寨子裡的人把他遺留的物件收拾了送來。
石語彎下腰,從臉盆中撿起一隻相框。相框是銀製的,鐫刻著細密的百合花紋,顯然年代久遠,色澤已經黯淡;照片中,是竹葉在靜靜微笑。石語頓時覺得不自在,隨手把相框放在鋪蓋卷上。鋪蓋上還有一個布面的畫夾,暗中看去,不知是綠是藍。他順手抽出一張畫,一尺見方,厚厚的畫紙,卻是唐大衛的自畫頭像,微微有幾分光澤,似乎是幅油畫。畫中的唐大衛,頭髮微卷,目光冷冷地注視著石語。想到這個頭顱現如今正掛在境外某個部落的木樁上腐爛,石語心中不舒服起來,便有一些蟲蟻從背脊上爬過的感覺。他把畫像放下,繞過那堆行李,又忍不住側臉看去,畫像上唐大衛的目光還在注視著他。他左右挪動幾步,畫中人的目光仍舊死死盯著,怎麼也擺脫不了。
天色越發昏暗。石語心中忐忑不安,索性轉過臉去,張開口喊:“康文書!康文書!你個老狗日的,還在嗎?”
黑暗中有嗡嗡的回音,卻沒有人回答,樓上卻似有些許動靜。石語站在暗中,忽覺樓裡不是他一個人。他猶豫了一下,壯著膽子一步一步走上樓梯。樓梯吱啞作響,又不像是發自他腳下踩的那級。似乎有什麼東西悄無聲息地跟在後面。他怎麼總覺得黑暗中有一道目光,陰冷的,從爛成空洞的眼眶中盯著他?
石語再也不敢往上走了,慢慢退了下來。屋裡有股看不見的氣息在流淌,陰絲絲地拂過他的臉。他一時不敢回頭,生怕看見什麼景象,陰絲絲的感覺,從臉上漸漸擴展到頭上。
側耳傾聽,總像有些動靜,似無似有的絮語,還是嘆息?哪裡在沙沙作響,持續不斷的……或者是樓上有人(是人嗎?)在悄悄行走。周圍是什麼在彌漫、流動,他難以形容。有誰想向他訴說什麼?暗中還是有一道目光注視著他,石語怎麼都擺脫不了這種感覺。
他退到唐大衛的遺物邊,站在那裡,心頭突突亂撞。天色越來越暗,他卻覺得那堆東西反而更加觸目,似乎有物體在上面蠕動……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益發明顯了,樓裡不只是他一個人。但是那是什麼……東西?
石語機械地向門邊慢慢挪動腳步,隨即又停住,他小心迴避著鋪蓋卷上的畫像,生怕和畫中的死者目光相接。
唐大衛,為什麼他盯住自己不放?石語的思緒已有些混亂。小開,卷毛,不合群,目光冰冷,竹葉……真是因為竹葉?
突然石語看見腳下有無數黑黝黝的活物在四下逃竄,有好幾隻爬過他的腳面,黑暗中仍能見到甲殼上的些微光澤。那是蟑螂,當地人叫做螬馬蟣的,成百上千,四散逃去,如惡夢中的情形一般。
石語已忘記自己是怎麼走出雕花樓的,模模糊糊的印象是在極度驚恐中下意識地向那幅畫像投去了最後一瞥。
畫紙上空空如也,唐大衛的形象憑空消失。
石語身上一顫,從回憶中醒來。這些年,他把這次經歷埋藏在心底,沒有向任何人說起過。
  在他上大二時,得到了竹葉嫁給楊在明的消息。他覺得這很正常,竹葉不能老沉溺在和唐大衛的那段感情中,總要有自己的生活。何況楊是當年追求竹葉最賣力的人之一,至少竹葉出嫁後,她家的境遇會大大改善。昨天竹葉告訴他,她家裡人都已經回城了。
  石語發現,送葬的隊伍中沒有竹葉娘家的人,甚至夫家的人都沒有。奇怪,莫非這裡也有什麼講究。他覺得幾年過去,芒果寨變得陌生而神秘了,那些習俗他過去從未聽過。或者,這個地方本來就是這樣,他其實從未融入到當地的人群中去。群山環抱的滇西,從遠古至今,種種神秘的傳說和習俗仿佛都在雲裡霧裡,對外人來說,永遠有一層堅固的堤壩相隔,難以逾越,難以觸及。
  還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呢?

  石語放慢腳步,只想離棺木越遠越好。這時他的腳也感到有點痛。他有點後悔:白在這裡過了這些年,為什麼沒想到把皮鞋換下呢?
  抬棺的人一再輪換,現在李二已經走在抬棺的隊列中,他的火槍交給了小蚱螂背著。
蚱螂身邊好奇地摸著火槍的,是上海來的男孩小同。小同的哥哥大同是寨子裡最後剩下的上海知青,最近把弟弟接到這裡來度寒假。
  大同的經歷頗有戲劇性。他父母曾身居高位,自然文革那幾年也幾經沉浮。於是他先是和大家一塊兒下鄉插隊,接著又隻身去了部隊當兵,隨著他父母再次被打倒關押,他被指定復員,而且必須回到芒果寨,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哪裡來的回哪裡去。因此寨裡的幹部很是困惑了一陣:大同到底算是插隊知青,還是算回鄉的復員軍人?不過很快就沒人為這件事操心了,畢竟這些年千奇百怪的事太多,寨子裡出去的兩個軍官不也不明不白復員回來當農民了?芒果寨的人厚道,對誰都一樣接納。下放來的竹葉父母也好,別的四類分子也好,都沒有人去打攪他們。大家都是一樣幹活路,掙工分吃飯。這裡四季如春,有種不完的田地和茶山,眾人至少都能填飽肚子,至於身份之類的問題,還是讓吃國家大米的人去操心。
  大同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在這裡呆到他父母再次出山。等他回家住了幾個月,再回芒果寨時,剩下的事就是辦手續離開了。這是一九七九年初,全國知青回城的大潮正在雲南開始掀起了第一波浪涌,芒果寨周圍農場裡的上海、四川知青,早已鬧得天翻地覆。大同不知道,不管他的父母境遇怎樣,他都可以離開這裡,早一天晚一天罷了。
  這次大同把弟弟小同也帶來了。小同還在上初中,一直糾纏著大同要到雲南玩;他們的老爹也覺得,讓小兒子接觸一下社會底層,接受教育,是很有意義的事情。於是在老爹  一番諄諄教導之後,兄弟兩人一同上路了。
  誰都預料不到,此行將會給他們家帶來一場無妄之災。
  石語沒見到大同。他到寨子時,大同已去縣上辦理手續了,由於身份問題有點複雜,各部門之間的公文來往,需要耽擱幾天。這樣,小同就獨自留在端公楊七老爹家。
  小同走在隊伍中,對他來說,沒有什麼傷感和沉重,心中只有好奇。
  這些天玩得實在痛快,滿山遍野瘋跑,采菌子,砸螞蟻窩,然後和當地老鄉一樣,敲開最後一塊土疙瘩,把拖著一肚子蟻卵的蟻後一口吞下。最好玩的是獵鳥。晚上帶一張弩,一枝竹箭,一個手電筒,鑽到樹叢中搜尋。被手電光照到的斑鳩之類呆呆的,扳動弩機,一箭一隻。他實在佩服楊七老爹的小兒子芋頭,真正是百發百中,箭無虛發。要知道,只有一枝竹箭,若是一箭落空,那是再也找不回來的。遺憾的是自己只能白天射射芭蕉樹什麼的。就是弩子上弦實在太吃力……要是能端起老銅炮打上一槍就更來勁了。回到上海後,把在這裡的經歷說給同學們聽,他們一定會眼睛發直。
  小同看見了石語,跑上前去,拿出一件東西在石語眼前一晃,又迅速藏到身後:“知道我拿的是什麼?”
  石語放慢腳步,強打起精神,瞥了小同一眼,說:“不知道。你告訴我。”
  “不說,你猜!”小同得意地盯著石語。
  石語漫不經心地隨便說了幾樣。小同哪裡忍得住,一下子把手伸到石語鼻子前:“知道你猜不著。看!”
  那是一把帶鞘的匕首,這裡的漢子幾乎人手一把。石語接過來,抽出一看,普普通通的,牛角刀柄,刀身帶著幾道血槽,卻沒有開刃。倒是刀鞘蠻精緻,和寨裡漢子們用的不同,光滑的褐色牛皮做的,顯然用油仔細上過光,還壓了花,有“騰衝皮件社”幾個字,也是壓出來的。最特別的是刀鞘上還嵌了一顆紫紅色的寶石。
  “你看這寶石是真的嗎?”
  “假的吧。誰送你的?”
  “楊在明送的。”小同有些失望,隨即又釋然說道:“如果是真寶石,我就不好要了,大同會罵我的。”
  小同一把抓過匕首,轉身又不知躥到哪兒去了。
  石語倒是挺喜歡這個精力充沛的小子。上次見到他是哪一年?記不得了,反正是在他們家的小洋房裡,這小子還穿著開襠褲呢。
  隊伍中,無論是空身的還是負重的,眾人都已覺勞累,隊伍漸漸拉長,唯有端公老爹一個人仍不知疲倦地跳著神秘的巫舞。當然,雖說是跳,其實就是走出一些奇怪的步伐而已。
  石語覺得這支隊伍中還少了一個人。
  小刮刀。他不久前剛刑滿釋放回芒果寨。
  難道坐了幾年牢,小刮刀已經不喜歡湊熱鬧了?
  對了,他應該是不會參加的。
  終於,隊伍在一處山谷裡停住了。白天已經有人先來堆起了柴垛,幾條漢子將棺木放上去,掀開了棺蓋。
  端公老爹緩緩揚起面孔,伴著單調的鼓聲,朝著天空喃喃念著什麼,時而低沉,時而高亢,誰也聽不懂。漢子們又將敬畏堆在臉上,鴉雀無聲。
  晚風掠過山谷,人們手中的火把忽明忽暗,火焰搖曳不定。
  一聲長長的拖腔後,端公老爹的吟唱戛然而止。手持火把的漢子立時精神起來,注視著端公老爹的舉動。老爹雞爪般乾枯的手忽然伸向夜空,隨即劃出道弧線,直指棺木,又從喉嚨中擠出一聲尖利的呼喝。
  漢子們手中的火把齊齊指向柴垛下面,一陣輕微的噼啪聲響過,火把慢慢挪開時,幾處火苗已在柴垛下部竄起。原來柴垛下方堆著的是用來引火的明子,就是浸透了松脂的松木,遇火便著。
  很快,大塊的劈柴也著了,火焰漸漸舔噬到棺木底部。
  現場的人群似乎稀疏了許多,大概都知道接下去的場面不會令人愉快,不少人悄悄回去了。但那些火槍手們都還在。李二沒有收回蚱螂手中的槍,因為他發現有個更為露臉的差使值得去做,那便是替石語拿閃光燈。
  晚間在野外拍攝,單燈難以勝任,石語把兩個閃光燈都帶了出來。石語似乎是只為了對自己有個交代,一次次按動快門;李二手中的燈受同步控制頻頻閃光,令他感到新奇,一臉得意。
  下面的柴垛漸漸燒空,在一片驚呼聲中突然垮榻,燃燒著的棺木跟著落下來兩尺多,無數火星向四處飛濺,一股濃煙升上空中。楊七老爹指揮幾條漢子用木頭叉子迅速調整木柴的位置,並往火堆裡添柴。棺木被火堆包圍著,越燒越旺,熾熱帶著一陣難以名狀的焦糊味升騰起來,逼得人們後退。人們想站在上風位置,避開那氣味。但平地刮起一陣旋風,哪裡去找上風頭。
  晚間的山風加上旋風將濃煙越卷越高,向周圍山上的原始森林飄去。
  夜色漸濃,無星無月,只有那堆火焰在飛騰。楊七老爹緊閉雙目,又開始喃喃念誦。山風的呼號變得凄厲,伴著端公悲吟般的咒語經文,像是夜空中有無數冤魂厲鬼在哀嚎。這時已經沒人敢離開,誰都不願在濃重的夜色中獨自面對回寨的路程。
  不知什麼時候,山風停了,楊七老爹的念誦也停了,一片寂靜中,只有火堆中不時傳來噼啪的爆裂聲。
  哪座山頭上,響起一聲野獸的長嗥。接著,周圍山上一陣陣的長嗥遙相呼應。
  “老灰——那是老灰在叫。這個,這個是豹子……”李二語不成聲地對石語說,歪嘴不住顫抖。
  不知是誰,突然扣動了火槍扳機,一聲震耳的槍聲響起。猶猶豫豫的,第二槍,第三槍,此起彼伏,一道道火舌噴出槍口,又迅疾在夜空中熄滅。
  石語清醒過來,早把相機裝在三腳架上,換上廣角鏡,按下B門,用膠布封住快門線,奪下面無人色的李二手中的燈,連跑幾個位置,雙燈頻頻閃光。
  一雙雙粗大的手顫抖著往槍口中裝填火藥、鐵砂或鉛條。只有一雙手小而粗糙,屬於剛打出平生第一槍的蚱螂。
  野獸們幾乎在同一刻停止了嗥叫。又是寂靜,不祥的寂靜。
  忽然,漢子們的視線都集中在一個方向上,手上的動作同時停了下來。空氣仿佛在這瞬間凝住。
  隨著一陣木柴的爆裂聲,燃燒著的棺中緩緩坐起一個身影。
  所有的人驚怖地睜大雙眼,夢魘一般看著曾經是竹葉的那具焦黑的軀體慢慢坐起。眾人乾張著嘴,卻沒有人能叫出來。
  在那一瞬間,石語最後一次按下了閃光燈鈕。他覺得看到了竹葉在笑,恐怖到極點的笑,還有燒焦的臉上,無法形容的猙獰。在那空洞的眼睛後射出的目光讓他全身血液近乎凍結之前,他隱約聽得耳邊有個聲音:“下一個輪到誰?”
  震耳欲聾的一聲爆響,炸破了凝固的空氣,那是蚱螂夢遊一般抬起槍,對著火中的身影扣動了扳機。
  站在另一端的小同眼睜睜地看著穿過火焰的彈道,帶著絕非人間所有的詭異色彩,如同電影中的慢鏡頭一樣,悄然無聲,緩緩射中了自己的前胸。


第一章 十八年後(上)

一個白影從火堆中升起,緩緩飄過來。白影沒有臉,從頭到腳都似裹在白綾中,卻分明有著笑容——死人的笑。

  小刮刀聽得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每跳一下都帶著痛楚。想喘氣,空氣卻是粘稠的;想伸手去抓什麼,手也如陷在一種粘稠的物體裡面,動彈不得。

  白影漸近,終於變成鬆軟的,粘稠的什麼東西包圍著他,那陰森的笑容往他嘴裡灌,往鼻子、耳朵裡灌。他想掙扎,想叫喊,都無能為力。窒息……

夢,十幾年揮之不去的噩夢。他大喘著氣醒來,身上一片冰涼粘濕,那死人笑容的霉腐味道還在他咽喉中凝結不去。心仍在狂跳,漸漸變成了鈍痛。

  口乾舌燥。他伸手去拿床邊桌上的水杯,手發軟顫抖,卻觸在一面陰濕的墻上。這是在什麼地方?身上居然沒有被子,不是在床上……

  身下是水泥地。四周一片黑暗。

  意識漸漸清醒。他想起的第一件事是昨天晚上喝的是一瓶七寶大曲,沒有喝完,接著就發生了那件事……

  客人已經走得差不多,雖然酒樓還沒有打烊,但不會有小刮刀多少事了。即便有屬夜遊神的客人來消夜,讓廚師去挑魚好了,明朝再算帳。我小刮刀做生意一向上路,爽氣,不斤斤計較。這麼想著,小刮刀便有幾分得意。他從幾排玻璃漁缸旁站了起來,拎著酒瓶走向樓梯時,腳下已有點輕飄飄。

  小刮刀在“公館人家”賣水產品,已經好幾個月了,從酒樓剛開張那天他就坐在後門裡的魚缸邊。榮福裡37號要開酒樓的消息剛傳出來,便有一干魚販找上門來要求包下水產供貨,個個都是紅眉毛綠眼睛,說話時大拇指翹翹的角色。這時的上海灘餐飲業似乎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有點規模的酒樓門前或門後必有一名魚販擺開玻璃缸供吃客挑選魚鱉蝦蟹。而魚販們也有一大半是所謂“山上”下來即吃過官司的。以這家酒樓的檔次和品味,似乎不該落這俗套,但主人王老闆講究實際,居然也答應了小刮刀設攤的要求。別人知難而退,在這一帶的魚販子,誰不知道小刮刀的名聲?沒有人敢去跟他爭。

  王老闆為人海派,爽氣,我小刮刀做事也上路;你“挑”我賺鈔票,我也幫你擺平那些不識相的吃客。最近王老闆嫌後門的攤頭設得難看相,沒檔次,要把新開的大門邊上的小平房裝修一下給小刮刀用。小刮刀開心,覺得王老闆會做人。

  小刮刀搖搖晃晃爬上三樓。三樓沒有裝修,充斥著一種老房子特有的氣味。過道上的燈壞了,腳下不穩的小刮刀肩膀重重撞在墻上,他到現在還不能適應這層樓彆扭的布局。王老闆就是這點不好,營業區修得那麼高檔,其他地方就不管了。換只燈泡要幾個銅錢?到底是生意人,精怪得不得了。揉揉肩膀,低聲罵了一句,他竭力想在暗中辨清自己的房門。

  黑暗,太黑了,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樓梯口被二層樓漏出的燈光蒙上了一片灰白,才使小刮刀覺得自己眼睛沒有瞎。

  慢慢的,小刮刀認為自己的眼睛開始適應黑暗了,因為他看見在前方也有一道灰白色。只是——那灰白色像是緩緩從墻裡鑽出來的,漸漸變得像個人影。

  小刮刀第一個念頭是有小偷。居然有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真是強盜碰到賊伯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但是,那白影居然飄飄蕩蕩的向他移來,那雙腳好似浮在空中。想都不想,他舉起酒瓶向白影猛砸過去。酒瓶穿過白影,卻在墻上砸出破碎的聲響。白影輕輕飄過他身邊時,他感到徹骨的寒意。

  白影飄下樓梯。小刮刀轉身撲到樓梯欄桿上,握住欄桿的手滿是冷汗。眼看著白影在樓梯拐角出消失,不知為什麼,他旋即決定衝下二樓,在二樓聽得似乎在樓下飄來一聲陰陰的笑。他在底樓看見白影一閃,消失在一側的過道裡。那是無人居住也不屬於酒樓的地方,沒有燈光,彌漫著塵土味和濕濕的陳年霉味。小刮刀在這裡一時失去了追趕目標,停住腳步,雙拳緊握直到指關節咯咯作響,並屏氣凝神在暗中察看。

  這裡好像只有黑暗和寂靜,外帶那股久久不散的陳腐氣味。

  忽覺得邊上有什麼東西,扭過頭,一張臉在黑暗中浮出來,慘綠的,笑得陰沉,再看,卻不見五官。又覺腳邊有物件蠕動,低頭看去,也是一張臉,笑得暴突了兩排牙,又分明沒有下顎。他蠻勁已經上來,於是抬腳猛踩,只覺腳踝生疼,抬眼看兩張臉卻又在前方憑空浮著。待他追過去,綠臉又向後退縮。小刮刀氣急敗壞,揮掌狠擊,一塊木板似的東西蕩了開去,伸手一摸,原來是扇門,手中粘粘滑滑的,不知是什麼東西。

  小刮刀推開門,走到一片空地上,也不見白影,也不見鬼臉。一陣冷風吹過,只覺得腹中難受,翻江倒海般吐上一回,頓時酒也醒了一半。回想方才情景,便有些恍惚起來,吃飽老酒時的事情,作不得真。但真是酒後的錯覺嗎?他也不敢肯定。他轉過墻角,前面一排小平房,邊上是新大門,燈火通明,頓覺安心了許多。

  這時,小刮刀見到小平房窗中有燈光隱現,閃閃爍爍,飄忽不定,這情景有點眼熟,好像什麼時候遇到過。他想起什麼,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黃銅鑰匙。雖說王老闆答應把小平房劃給他用,但現在有機會,為啥不把老頭子留下的鑰匙派上用場呢?他早探過了,小平房的門鎖是舊的,沒有換過。

  他躡手躡腳摸到那棟小平房門口,開了鎖走進去。不見燈火,只有外面的燈光反射進來,勉強看得見房中的情形,黑黝黝似是幾件桌椅。他慢慢挪動腳步,伸手摸索著。好像聽見有聲音,長長的,絲絲作響,不是人的呼吸。他心裡終覺有些發毛,邊挪腳邊用目光掃視房裡。一抬頭,忽見前面站著個人影,離自己不到兩尺,驚駭之中他立刻伸手去推,那黑影便直直撲向他。一陣亂響,小刮刀鼻中充滿塵土味,幾聲咳嗆之後,方明白是一個舊的立式衣帽架連同掛著的舊衣服倒了下來。

  小刮刀這才將心稍稍放平,調整了一下呼吸。他的眼睛已能適應房中的昏暗,便徑直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一件東西。那東西觸手冰涼,摸了幾下,這形狀好生熟悉,待湊到窗前的微光下看時,頓時把他驚呆了。

  這時他耳邊響起輕輕的語聲:“輪到你了。”

  魂不附體的他轉過臉來,屋裡已是或站或坐,影影綽綽的有幾個人形籠罩在朦朧慘淡的光影中,看不清面目。兩個身影慢慢移到他跟前,他看不清卻能能感覺到面容的獰厲。然後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

  對了,這裡就是小平房,夢中的霉腐味就是這屋子散髮著的味道,這時他已經完全清醒了。他雙肘支撐著地面,頭抬起,挺一下腰,想坐起來,卻覺得臂膀一軟,又躺下了,雙肘和後腦都碰得很痛。

  胸前的鈍痛似稍減輕了一些。他深深呼吸,靜靜躺著,希冀恢復一下體力再起身。以後酒要少吃點,他思忖。

  不知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天亮以後——自己還會看到天亮嗎?心又不規則地跳了幾下,痛。不知怎麼無端地涌上這麼不吉利的念頭,他搖了搖頭。

  小平房……想起過世的老爹說的那些話,他現在但願從來沒聽說過,希望能平平安安度過這一夜,從此遠離唐公館,老老實實在小菜場擺魚攤。現在想來,喧鬧而充滿魚腥味的小菜場,要比這座陰森的老公館強上千萬倍。

  雕花樓。他腦中浮現出二十年前的那個晚上,他一直不願去回憶的。當年的情景一幕幕的,似乎就在眼前。雕花樓的凄冷的燈光,還有……十八年前,崖上墜落的身影,慘叫,她微睜的眼睛,流出嘴角的血,那塊石頭,昨天夜裡又見到摸到的石頭,火中坐起的屍體,那纏繞他十八年的惡夢……

  小刮刀聽老人說過,人臨死前,過去經歷的事情會樁樁件件在心裡過一遍,像放電影一樣。難道自己也……冤孽,報應。他嘴裡喃喃念道:“你做初一,我做十五。”這是他面對著對手常常發出的威脅。現在,是自己的“十五”到了?

  剛想到這裡,便聽得輕輕的,怪異的一縷聲音隱隱傳來,辨不清方向,卻有著節奏,似腳步,似嘆息,又似悲啼,似慘笑,越來越近。

  突然想起這座老宅的種種傳說,往往都是以神秘陰森的聲音開始的。難道傳說是真的?他寧可自己仍在惡夢中,腦子卻分明清醒得很。

  終於來了。

  向來桀驁不馴的小刮刀真的感到了頭皮陣陣發麻,恐怖,還有絕望。這裡離開大房子沒有幾米遠,就是隔了一個大天井。小刮刀沒有聽說過“咫尺天涯”這麼個說法,但是現在卻有這種感覺。大房子裡有人,好幾個人,逃過去就有救;小平房裡只有他一個,孤獨無助,等著被什麼東西吞噬。他還是想掙扎起來,但這時臂膀連一動都不能動,有什麼東西把他束縛住,冰冰涼的。他想喊出來,卻是喉嚨裡擠不出一點聲音,如同夢魘一般——雖然小刮刀也不會懂這兩個字的意思。

  異聲忽遠忽近,縹緲難辨,一時似乎消失了。
 
  萬籟俱寂。

  小刮刀已感覺不到心頭的鈍痛,一道冰涼從體內向四肢擴展,他瞪大眼睛,預感到自己將會看見什麼——

  他看到了。

  最後的驚呼在他喉嚨中凝結住。


第一章 十八年後(中)

一天后,江南月塘小鎮,小同或一個自稱小同的人又把石語帶回了十八年前那個恐怖的夜晚。

  石語在鎮上養病。

  月塘和無數江南古鎮一樣,一百多年前的老房子沿河堆砌,展示著它們的陳舊和破敗,黑色的房瓦間探出幾株閒花野草,青黑色的霉斑爬上了墻面,墻腳下則是已經和青磚渾然一體的青苔在蔓延。這些文人們稱之為充滿滄桑感的舊宅,其中一座不知怎麼傳到石語他老爹手中,於是他臨時住了進去。

  究竟是什麼病,連石語自己都說不清。疲勞,沮喪,還是別的什麼。

  別人看來,石語這些年的日子應該過得不錯。前幾年,他曾背一個攝影包走南闖北,披星戴月、縱橫江湖的生涯,留下了數不清的照片,也替他在圈內搏得了名聲。如今,他在上海西區的高尚街區和朋友合夥開了家影樓,老婆陪著在澳大利亞讀書的兒子……但是突然間,某一天早晨醒來,石語對身邊的一切感到厭倦了,只覺心力交瘁,難以支撐,便一頭扎進月塘小鎮,隱居起來。

  這裡遠離大都會的喧囂,樓窗下小河、石橋和老街終年發散出慵懶和悠閑。月塘多的是水,又多雨,青石鋪就的街巷常常是洗得一片水色。若遇晴日,天也如洗過,清清亮亮。石語日日對著房前的河水,只覺眼中也是一片清亮,漸漸的,也便亮到心頭。

  他喜歡徜徉於古鎮的街巷之中,穿街過橋,在雨中看腳前的石板一點點濡濕,聽雨點落在油紙傘上漸緊漸密。晴天就雇一條船,搖出鎮去,從河畔春日的柳枝新綠,直看到深秋的野菊綻黃。

  老街的茶樓酒肆,仍是舊時的格局,出入其中的茶客酒徒,似是有小鎮以來便是這般模樣。石語喜歡慢慢踱進去,坐在方凳上,端一盞清茶,輕輕啜一口,立時有一片清爽緩緩在齒頰間散開,幾盞過後,便覺爽到了肺腑。這時斜倚著八仙桌,似睡似醒間,耳邊有吳儂軟語伴著絲弦唱出一段古人的悲歡離合。腹中空了,叫一碗燜肉面,那滋味卻是兒時記憶中的。

  有時石語也拖一張竹躺椅,終日在河邊懶懶地閒坐,聽憑落葉在衣衫上灑幾片金黃。午後的秋陽,令身上平添幾分暖意,漸漸便昏昏欲睡,於是索性沉沉睡去。一覺醒來,神清氣爽,抬頭已見天邊霞染。

  晚間推開樓窗,燙一壺酒,獨自對著窗下的槳聲燈影,飄飄然不知今夕何夕……

  這如多年尋覓不得的一個夢,模模糊糊地記得不太真切;又如自己前世便是這夢中的人,今生只是和小鎮再續前緣。

  這樣的日子,無憂無慮,無牽無掛,終日在紅塵中,卻又覺離紅塵甚遠。石語在病愈之後竟懶懶的不肯離去,直到有一個雨夜……

  那晚停電,他斜倚床上,在燭光下看書。江南秋雨中秉燭夜讀,似乎也是夢的一部分,他喜歡這種氛圍。書和屋裡的傢具一樣,不知是什麼年代留下的,發黃的紙頁,帶著久遠年代的霉味,看起來有點吃力。

  秋雨淅瀝,落在屋頂的瓦片上,屋外的石板路和小河上,一片單調凄涼的聲響。濕濕的寒氣穿過窗欞,吹得燭光搖曳而又迷離。石語把身上的薄絲綿襖裹緊了一些,抿了一口黃酒,只覺有點朦朧的感覺,那本陳舊的線裝書上的字顯得越發模糊。

  慢慢便覺一陣睡意連著醉意襲來。石語心想,該睡了。

  就在這個時候,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街門沒關?這麼晚還有誰來?小鎮上的人頗有古風,講究的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從石語來到後,從來沒人在晚上八點鐘以後上門。

  石語正狐疑間,腳步聲停止在臥室外,來客敲響了房門。

  石語下得床來,腳下有些踉蹌,似乎還沒有觸到房門,門就已經開了。挾著微微的寒氣,一個黑影緩緩移了進來。

  直到今天,石語還是想不明白來客是怎麼找到自己的,畢竟,除了自己的老爹外,沒有人知道他的住處,包括他影樓的雇員和合夥人、經紀人。至於當時沒有懷疑到來客找他的原因,是由於自己那時在微醉之中,還是思維受到了某種控制?反正,當時石語馬上就認定或者說來客使石語認定他就是二十年前認識的那個少年——小同。

  最近石語問起小同那晚在小鎮相見的情景,儘管只過去了一年,小同竟也是一片茫然,似乎覺得這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他好像從未到過那個小鎮——但是他也不敢確定,因為他對這許多年來所有的事都不能確定。這都是後話了。

  小同,或者說那個很像小同的黑影慢慢在一把很有年頭的椅子上坐下。隔著十八年的歲月,醉眼迷離中,石語覺得還是認出了當年那個十多歲的少年,他記得小同眼角邊小小的黑痣。

  石語和小同的哥哥大同是一個學校的,大同比石語高一年級。那一年,他們的父母終於復出之後,大同把正在上初中的弟弟接到了滇西他插隊的那個山寨。石語那年他也回到了寨子,見到了這個活潑而又精力過剩的小子。石語回想起那時和小同上山采雞樅,一塊兒砸開堅硬的螞蟻堆,然後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小子像當地老鄉一樣從最後一片硬土塊中找出蟻後,張嘴吞下手指粗的蟻卵……

  後來就是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

  那以後,小同曾長期昏睡在床,久久不愈。石語一直有點內疚,雖說沒人在那時將小同託付給他照顧,但是,在那個詭異萬分的火葬儀式上,小同畢竟是在他身邊倒下的。

  再後來,四處遊蕩的石語和大同失去了聯繫

  這時,石語手忙腳亂地拿杯子,倒茶,溫酒。

  難得風雨故人來。但是在那麼一個偏僻的小鎮,一個十八年未見面,生死不知的故人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突然出現,真難以令石語感到欣喜。

  不速之客。石語突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部電影名字。

  不祥的預感,莫名的恐慌同時涌上心頭。

  但他也沒有流露出不速之客的到來給他帶來的震驚。本來,他以為暝色裡的雕花樓,死去的竹葉,詭異的火焰,不堪回首的種種往事,這一切早已過去,塵封在七千里關山,十八年歲月之外。現在,小同的出現,又生生把那一幕幕場景拉回到石語眼前。

  小同坐在搖曳的燭影中,在石語的一陣忙亂和客套之後沉默著,場面有點尷尬。石語想再仔細看看他現在的長相,但他的臉一直處在陰影中,始終是朦朦朧朧的。

  “還記得小刮刀嗎?”小同突然開口

  石語當然記得。那也是芒果寨裡的知青,體魄強健,面容陰沉,屬於不良分子之列,牽涉到一些不大不小的案子,從監獄出來後回到上海,擺魚攤為生。石語去年還在集市上見過他幾回,他身邊除了幾個裝著魚的大塑料盆外,總有一瓶白酒,目光依舊陰沉。

  “小刮刀已經死了。”

  石語雙眉揚起,脣中發出一種噝噝聲,表示驚訝和惋惜的意思。其實這個人的生死,他並不關心。畢竟那麼多年過去了,昔日認識的人總有幾個離世的,很正常,不必感慨。小同雨夜來訪,就是為了告訴他這件事?

  陰影中的小同挪了下身子,換了一種姿勢坐。不知怎麼,石語覺得那隱於暗中的臉有一絲詭秘的笑。或許,只是感覺而已。石語覺得心裡不舒服。

  “他死得不明不白,很蹊蹺。”

  石語忽然覺得有點渴。酒喝多了?他拿起茶杯,把下午剩下的茶水一飲而盡。

  眼前的小同變得陌生起來。石語思忖,自己在小同穿開襠褲時就認識他,十八年前也見過他,共同經歷了那一晚。但是,那時的小同只是個不諳世事的孩子,天真,好動,精力充沛。石語怎麼也難以將記憶中的小同和眼前這個莫測高深的訪客聯繫起來。小同如今該有三十歲了吧。的確,十八年歲月形成的陌生感,如一條鴻溝橫在石語面前,難以越過。

  “我哥哥大同也遇到了一些怪事。”小同忽然轉移了話題。

  “怪事?”

  小同伸手到懷中,這時石語方才注意到他穿著一件深色西服,連襯衫也是深色的,燭光黯淡,看不出衣服真正的顏色是什麼。小同從衣服裡拿出一張五吋的彩照遞到石語手中。

  石語把照片拿到燭光下。可以看出,這是暮色中的上海老式裡弄。照片右側是一排石庫門房子,往弄堂深處延伸,中間有幾根晾衣服竹竿,掛著被稱作“萬國旗”的形形式式衣物,下面是三五個行人。

  膠捲是業餘負片。曝光不足。焦點不實。用光太平。色彩還原差。畫面凌亂,沒有主體,完全沒有考慮構圖。也許是出於職業習慣,這是石語看到照片後在第一秒鐘的反應。但是——

  但是小同不會是讓他看這些。

  “你看看這個人……”小同的聲音有些異樣,說到“人”字前停頓了一下。

  隨著他的指點,石語看到了——

  照片上那個回首一瞥的女子。

  竹葉。分明是她。

  石語立時感到一股涼氣從頭罩下,方才不祥的預感應驗了。

  照片上,竹葉的眼神帶著幽怨,正從另一個世界望過來。


第一章 十八年後(下)

石語忽然有天旋地轉的感覺,立時浮現出十八年前,火堆裡坐起那具焦黑的屍體,帶著的猙獰神情——如果死人也有表情的話。想不到十八年後,那已經在烈焰中消失的面容和軀體卻在一張新拍的照片中出現。石語不知道哪一種情形更可怖:是十八年前葬儀上的那一幕,還是眼前照片上來自陰間——他幾乎確信那是來自陰間——的目光。

  他又想起另一張畫像。二十多年前那個黃昏,在雕花樓裡,一張畫中,也是一個死者陰冷的目光向他射來。但是,那畢竟是死者生前的畫像,而眼前這張——

  “你相信死人會回到人間嗎?”小同的輕輕的語聲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

  不相信。石語想說,但沒發出聲來。

  惡夢,一個纏繞了他多年的惡夢又回來了,而他本來以為已經擺脫它了。那麼,對眼前的小同來說,當年的惡夢不是更加可怕,更加刻骨銘心嗎?為什麼?為什麼小同要給他看這個?

  “你猜,小刮刀死在哪裡?”

  這句話應該讓石語想起早年的小同,那個在芒果寨外的山路上,把一把小刀藏在背後,孩子氣地說“你猜”的小同。但是兩個“你猜”的語氣是那樣不同,眼下的這句讓石語不寒而慄。

  不等石語開口,小同就接著說下去:“他死在唐公館,小開唐大衛的家。”

  石語覺得頭上如被什麼東西重捶了一下。

  “再看看這張照片,是在什麼地方拍的?你應該認得出。”

  石語再次拿起那張照片,徒勞地掩飾著手的顫抖。他預料到答案是什麼。

  照片左側的建築,拍到的不多,只有窄窄一條,但是這已經足以喚起石語年少時的記憶。

  唐公館,小開唐大衛的家。

  石語合上眼鎮定了一下,默默運了一會兒氣。漸漸的,緊繃的身體松弛了,神經也隨之松弛下來。他腦中出現了一位老者,鬍鬚斑白,斜倚在一張竹榻上,漫不經心地說著什麼。竹榻上方是敞開的一扇窗,窗外搖曳著幾株翠竹。跟這幕情景聯繫在一起的,是一縷若有若無的檀香味,還有一個孩童,心境平和的孩童。那孩童就是我,石語明白。等他睜開眼睛,心境也已經平和了。

  石語暗嘆,自己的定力呢?讓這場病消磨了,還是被江南小鎮的悠閒氣氛消磨掉了。

  陰影中的小同動了一下。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石語卻仍能感到,他有點驚異,因為自己情緒的突然平靜。

  “我不明白,你讓我看這張照片是什麼意思。”石語聽到自己用淡漠的語氣對小同說。

  小同端起茶杯,卻沒往嘴邊送,稍頃說:“你真認不出照片上的人是誰?在什麼地方拍的?”

  “認不出。”石語面不改色地答道。

  小同似有些無奈,把杯子緩緩放下,然後說道:“大同現在做房地產生意,走過一些地方習慣拍幾張照片,主要是積累資料,看這些地塊有沒有開發的可能。前幾天從榮福裡穿過,拍了這張照片。沒想到印出來後大吃了一驚。”

  小同停頓了一下。石語默不作聲。

  小同接著說:“大同發現,照片上多出了一個人,他肯定,拍照時肯定沒有她……”

  小同慢慢道來。

  大同是偶然經過榮福裡。因為馬路拓寬,隔壁的幾條弄堂已經開始拆了,而榮福裡一點沒有拆的意思。大同想到隔壁弄堂一拆,榮福裡一帶就成了街面房子,而這一片的房子都太老舊了,不知有沒有開發的機會。於是他隨手拿出照相機,一路拍了幾張,當時弄堂裡沒有幾個行人。大同也會習慣地在取景時避開近處的人,因為近處的人物會擋住他想拍的東西。他快走到37號唐公館時按下了快門,隨後對唐公館又拍了一張。兩張照片的拍攝時間間隔不會超過10秒。當他取回擴印的照片時,意外地發現,那張照片上出現了一個不該出現的影像。

  小同說著掏出了第二張照片,那是唐公館的大門和邊上的一段磚墻,沒有人物。

  石語看了看兩張照片,右下角印的時間都是同一天的17點28分。這說明不了什麼問題,拍攝角度不同,所以即便是在同一個地方拍的,也不一定拍到相同的內容。

  “但是大同賭咒發誓說他拍的時候在這個距離上絕對沒有人。”

  畫面上的竹葉的目光仍然在注視著石語。石語再次讓自己定下神來,仔細端詳照片。這次他不會覺得畫面中沒有主體了,竹葉就是主體。

  看不出什麼特殊之處。沒有拼貼和暗房處理的痕跡。或許是電腦做的?也不像。竹葉的衣服,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件沒有特色的襯衣,二十年前的人可以穿,現在的進城民工保姆乃至節儉的城市老人也可以穿。

  眼見在昏暗的燭光下看不出什麼名堂,石語放下了照片。他仍覺有些恍惚。酒還沒醒的人不該去傷這個腦筋……只是照片中竹葉的眼光總是像在他眼前晃動。他在眼前揮了揮手,沒用。

  “小刮刀的死,醫生的結論是酒精中毒、心力衰竭什麼的一套。不過照店裡一些人的說法,他是被嚇死的。對了,忘記告訴你,37號現在開了一家酒樓,招牌就叫‘公館人家’。小刮刀嘛,說得好聽點是酒樓的水產供應商,實際上就是在37號擺攤頭賣魚。”

  石語身上一震。小開唐大衛,竹葉,小刮刀,這些人物——不,應該說是死人——都連接在37號唐公館這個節點上了。

  小同似乎是猜到了石語心裡在想什麼。

  “小刮刀什麼地方不好去?偏偏要進唐公館。命中註定,這一劫他逃不過。”

  石語抬起頭,盯著陰影中的小同:“你的意思是小刮刀的死是冤冤相報,鬼魂索命?”

  說著敲了敲那張照片。

  “不,不!我不是指這兩件事有什麼聯繫。”小同忙不迭地拿起照片,回答道:“不會是她。再說了,‘子不語怪力亂神’。”

  石語發現,兩人都在迴避“竹葉”二字,彼此間心照不宣吧。他淡淡一笑:“你還讀《論語》?‘子不語’,好。”

  沉默了一會兒,小同的手握住茶杯又鬆開,似是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石語*著桌子,以手支頤,默默想著心事。

  “不過,有些事情太巧了。小刮刀死在唐大衛家裡,他們兩個是冤家對頭,這個你知道。小刮刀死的現場就很可疑,臨死之前又說了些話,店裡人也聽不懂是什麼意思。但是……但是在芒果寨呆過的人聽了就會覺得蹊蹺了。”

  小同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見石語沒有反應,便接著說:“畢竟……畢竟十八年前的那個晚上你我都在場,一直到今天,種種怪事都難以解釋。大同出國前讓我找到你商量一下,他說你是很有辦法的一個人。”

  “我有什麼辦法?如果是那種‘怪力亂神’的事,我無能為力;如果你懷疑是人為的作怪,應該去找警察。”

  “找警察?就憑小刮刀死在37號,還是他神志不清時沒頭沒腦的幾句話?醫院診斷的死因明擺在那裡,我要是告訴警察小刮刀是因為……因為某種非自然因素死的,大概警察會當我神經搭錯了。”小同好像有些無奈。

  “可是你到現在還沒告訴我究竟小刮刀的死有什麼蹊蹺的地方,還有他死前說了些什麼?另外你希望我做些什麼?”石語也是無奈,其實這幾個問題他一個都不想問。

  石語預感到他的武陵源行將消失,不管他是否應小同的要求去做些什麼,從今天晚上開始,往事又將纏繞住自己。他願意付出無論多少代價,只要能留住眼下的田園牧歌,他就如一個落水者,眼睜睜看著方才還載著自己的那一葉小舟在水中漸行漸遠,而他卻要不由自主地隨波逐浪,不知被命運帶向何方。

  “小刮刀死在37號的一間小平房裡,而那間小平房五十年前就是他父親的住處——他父親是唐家的包車夫。”小同停頓了一下,仿佛在考慮怎麼措辭。石語覺得他似乎有些吞吞吐吐,想隱瞞什麼。

  “他身邊有一把小平房的鑰匙,估計是他老爹留下的。唐家的房子用料考究,大部分門鎖七十年沒有換過。只是那間小平房本來就準備交給他擺魚缸的,他半夜裡偷偷跑進去做啥?店裡有人看見他從樓上跑下來時樣子就不正常,好像在追什麼人,而誰都沒看見有其他人。他在三樓墻壁上砸碎一瓶酒,在底層門外嘔吐過一次,那一邊的房子多年沒有人住了,據說一直——不幹淨。”小同意味深長地說出“不幹淨”幾個字,石語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早上有人發現他躺在平房地上,人已經不行了,面孔煞白,表情極恐怖,好像被什麼給嚇的。他膽量怎麼樣,你比我清楚。”

  這人膽子是不小,但是石語知道他也曾有過一次臉色煞白的情景。

  “救護車來以前,他在半昏迷中說了幾句話,聽不太清楚,聽起來像是‘輪到我……石頭……小開……’,還有——”

  小同猶豫了一下,接著說:“還有什麼‘作孽’。我也是聽弄堂裡人說的,那裡都傳開了。大同讓我找你,他說你從小練過什麼佛家的氣功,還很有名……”

  腦海中又浮現出竹榻上的老者、檀香味、翠竹,石語啞然失笑:

  “我這個功夫,無非是身心調節罷了,你以為是什麼‘九天伏魔神功’、‘五雷天心正法’一類?這種事情,找端公楊七老爹或者龍虎山張天師去合適。”

  小同正色道:“我不是跟你開玩笑,有些超自然的事,誰都說不清。有句話叫‘在劫難逃’,我告訴你,十八年前,蚱螂在竹葉火化後的第二天就不明不白的死了。你應該記得,那一槍是他打的。”

  說著,小同指了指自己心口。

  石語發現小同終於說出“竹葉”二字了。他指著小同手中的照片:“你的意思還是說,她找了蚱螂,十八年後又找到了小刮刀?下一個輪到誰?”

  陰影中小同似乎笑了笑,有點陰森:“下一個輪到誰?想一想,這句話你在什麼場合聽到過?蚱螂、小刮刀死以前都說過差不多的話。”


  石語渾身一震,那是他下意識地說出來的。這麼說,十八年前,當火堆中那具焦黑的軀體坐起來時,他耳邊確確實實聽到了有人說“下一個輪到誰”,而不是極度驚怖中的幻聽。

  “我希望你不要置身事外,這些事實在太過怪異,誰都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是下一個。”

  “你不是說‘子不語怪力亂神’嗎?怎麼……”

  小同打斷石語的話:“我說了,我不是指這中間一定有什麼聯繫。”他揚起手中的照片。“但是,唐公館這個地方多少年來就有不幹淨的名聲,它又是唐大衛的家,這幾天發生的事,你真的一點都沒有想法?”

  “超自然的事,我還是不大相信。”石語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小同站起來,詭秘地笑笑:“你會相信的。”說著伸出手去,石語握著,其冷如冰。

  小同告辭出門,門開處,一陣冷風卷過,吹熄了蠟燭。

  石語點燃蠟燭,發現桌上有張照片。是小同忘記拿走了?他拿起照片,渾身如觸電般猛的一抖。

  照片上的竹葉,笑靨如花,如在二十多年前雕花樓裡一般看著他。那時,照片鑲在一個鐫刻著百合花紋的銀質鏡框裡,再早些,是石語親手按動快門,拍了這張照片。

  石語猛撲到窗前,只見老街上三五盞路燈仍然亮著,黯淡的光暈裡,唯有冷雨如絲,兩端的石板路上,哪有小同的身影,他好像蒸發在秋雨中了。

  石語心亂如麻。荒唐,整件事荒唐到極點,毫無邏輯可言。唐大衛、竹葉,還有神神秘秘的小同,那個更加神秘的唐公館……小同的話不盡不實。唐公館發生的事?他真是聽人說的?

  凄風苦雨,伴石語一夜無眠。他一閤眼,便有唐大衛或竹葉的面容浮現,接著是小刮刀的。

  天還黑著,身邊多日不響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石語先是心頭突突亂跳,伸手欲接,又縮了回去,最後咬牙拿起來看了一下屏幕,竟是他的經紀人錢剝皮的來電。他的心立刻歡快地跳起來。月塘小鎮這個世外桃源,猶如鏡花水月,經過這個秋雨夜,業已一去不返了,他早就應該明白它不屬於自己,他有自己的生活。電話響了,讓他去哪裡?慕士塔格峰?南極?他馬上就走!讓那一干冤魂怨鬼離自己遠遠的!

  “喂!你不看看現在幾點?我不是說了,除非上海灘地震海嘯你們家房子天火燒,不要給我打電話!”

  “地震海嘯?差不多。告訴你,馬上滾回上海來。你猜得到嗎?我接到誰的傳真了?”

  “不會是人家任命你當聯合國秘書長了吧?或者得諾貝爾獎了?”

  “《時尚聖經》約稿!我的天哪,《時尚聖經》啊!”石語感到電話那頭的錢剝皮喘不過氣來了。

  如果是一天以前,石語會毫不猶豫地回絕;而現在,哪怕是八卦小報的約稿他也接。

  《時尚聖經》?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但隨即腦中一亮,他明白錢剝皮為什麼激動了。

  “好吧。說,什麼題材。”

  突然他覺得自己已經猜到了。

  “你老窩那一帶,榮福裡37號,‘公館人家’,酒家或者餐館,隨便你怎麼稱呼。”

  石語一時無語。

  天數。天數!

廚工阿林匆匆回到“公館人家”時,已是掌燈時分。阿林的老爹生病住院,他回去了幾天,現在老爹出院了,他心情也大為舒暢,於是背了一簍螃蟹回到上海。他在廚房外卸下行裝,歇了一會兒,喝了杯茶。正是酒樓最忙的時候,來去匆匆的同事誰也沒有注意他。阿林聽到二廚在大聲指揮哪個廚工:“你去金寶酒家借四隻龍蝦來,還要幾斤帶子。要快,騎我的車子去!”

  生意太好。阿林想這個月又要多幾個錢進帳了。他拿著背包上了三樓,進了自己的宿舍。

  房間裡只有小刮刀一個人,照例拿著瓶酒,慢慢地往杯子裡倒,很享受這個過程的樣子。

  阿林恭敬地打了聲招呼,換來小刮刀鼻子裡哼了一聲。

  阿林又討好地說:“我帶回來一簍蟹,明朝燒了,大家聚聚,你也來一道吃吧。”隨即又想到,自己有點飯店門口擺粥攤的味道,賣水產的小刮刀,會看得上幾隻崇明蟹?

  果然小刮刀抬頭盯著阿林,很怪異地笑了笑。在日光燈下,他的眼圈和牙齦成了古怪的黑色,讓阿林心裡直發毛。

  阿林有些尷尬地轉移話題:“下頭好像龍蝦和帶子用光了,你生意好吧……”

  “關你屁事。”小刮刀說著把酒瓶放下,站起來向門外走去。阿林松了口氣。

  “你跟我一起下去?”走到門邊的小刮刀突然轉過頭來笑了一下,很邪的樣子。

  “不了,今天我不上班。你慢走,慢——”阿林受寵若驚,放下拉開一半的背包,直起腰來回答。但是小刮刀早已走得不見蹤影。

  廚工小黑走到門口:“阿林,回來了?大廚叫你下去幫忙,今天太忙,人手不夠。你來得早不如來得巧,算你晦氣。剛才你跟誰說話?”小黑環顧四周。

  “還有誰?你過來面對面的沒看見?小刮刀剛剛出去。”阿林不悅地說。他有點沮喪,今天晚上歇不成了。他看什麼都不順眼,小黑的齙牙看著觸氣,好像比平常更大,連日光燈都暗淡了許多。

  “啥?小刮刀?”小黑聲音都變了。

  阿林看著小黑驚駭的樣子大惑不解:“怎麼啦?”

  小黑面孔變得刷白,扶住門框使自己不至於倒下,嘴脣顫抖而語不成聲:“小……小刮刀,昨天……昨天上午,就……死了……”

  阿林比他倒得更快。


  傍晚斜射的陽光在青石地上留下了老房長長的陰影。

  石語幾乎是不假思索便踏進這條被遺棄的弄堂。他就出生在這一帶,直到在彭浦火車站踏上南去的列車。

  石語對這裡曾經很熟悉,但現在和這個城市的許多地方一樣,馬路拓寬,居民動遷,把這一片地方弄得幾乎面目全非了。

  原來沿馬路是一條條弄堂和成片的石庫門房子,現在舊房開始拆除,但大部分房子還矗立著,只是無人居住。

  這大概是上海弄堂裡最後的青石地面了,石語想。這二三十年中,一塊塊青石先是縮到了路兩邊,然後是完全被水泥路面取代,再後來,連弄堂都一條條消失了。

  穿過無人的弄堂小徑,石語始終有一種怪異的感覺。一片死寂中,門窗洞開,房中泛黃或發黑的陳舊墻壁上,每一處斑駁的痕跡都在無聲地講述著往昔的故事。仿佛隨時都會從某一扇油漆剝落的木門後走出一個穿著長衫的人影,或者會有一雙沒有表情的眼睛,從黑暗的窗洞裡穿過七十年的歲月望過來。如果張愛玲筆下的什麼人此刻從一道後門裡踱出,似乎比此刻的石語更能與周圍的環境諧調。

  老弄堂一旦沒有了人,立時變得益發老舊,讓人感到時光在這裡停滯,永遠停在弄堂口水泥塑成的數字“1925”那個時代。在這種氛圍下,石語懷念起這裡擠滿居民的時光。從黑漆大門後走出的張家阿姨或者亭子間好婆拎著菜籃,高聲談論著眼下的菜價;前樓的無線電送出評彈的三弦聲;磨刀人阿四掮著長凳,滿懷希望地吆喝著“削刀——磨剪刀”;誰家的油鑊畢剝坐響,飄出煎帶魚的香氣;稀稀落落的雨點中,是孩童興高采烈的兒歌:“落雨嘍,打烊嘍,小八臘子開會嘍“……

  石語走在這兒,有一絲說不清楚的感覺慢慢滲入體內,很複雜,不知是留戀,懷舊,惆悵,還是別的。

  他總覺得不自在,周圍寂靜得怕人,好像背後有些動靜,待轉過頭來,又什麼都沒發現,唯有斜陽中舊房的陰影交織紐結在一起,斑駁而雜亂。

  他有些後悔,不該抄近路走這條弄堂。


  咪咪加大了油門,弄堂裡空無一人的感覺真好,她可以放縱一下,飛一下車。不過,小小助動車飛得起來嗎?她不禁笑出聲來,不管怎麼說,反正挺好玩的。

  她決定去和老爸談判,讓他給自己買輛汽車,老爸自然不會答應,那麼退而求其次,就得讓她在唐公館住上幾天,老爸再不答應就說不過去了吧。這叫談判藝術。好像誰說過,你要在屋裡開扇窗,就得先提出要把房頂掀掉。誰說的?不記得了。對書本上的東西,咪咪總是糊裡糊塗的。咪咪覺得自己是談判高手,很是得意,於是高興地伸腳踢了一下地上的碎磚。

  接著助動車的衝力,磚頭飛得很遠,從石語身邊掠過。

  嚇了一跳的石語一扭頭,只見閃過一道紅色的影子,人是紅的,車也是紅的,飄散的長髮之下,轉過一張女孩的臉,眼睛笑成一對彎月牙。

  隨著像是表示歉意的一揮手,紅影轉進一條夾弄不見了。

  石語也隨之笑起來,心情輕鬆了許多。

  終於,石語在一片斷壁殘垣和瓦礫堆中看見了新開出的一條路,一頭連著南面的馬路,一頭通往那家頗有點名氣的餐館“公館人家”,也就是石語今天要去的地方。

  其實這個地方,石語小時候就進去過。

  過去那是一處大戶人家的宅邸。石語記得,雖然宅邸的主人不過是上海灘上的一個普通商人,但大家都把這所房子叫做“唐公館”。因為宅邸內部空間頗大,過去常常被居委會借來用作公用場所。唐家是怎麼想的誰也不知道,但不便拒絕是無疑的。因此有時裡面是假期的“少年之家”,有時又是普選時的選舉站,文革中主人唐老頭的批鬥會場也順理成章地設在這兒。石語在這裡借過書,打過乒乓球,也看過批鬥會。

  唐公館的外形和周圍的石庫門房子不一樣,它是一座三層樓房,占了相當於四五幢普通石庫門住宅的地盤。

  石語記得原先的大門開在隔壁的榮福裡,位置在房子東側,黑漆鐵皮大門朝北,一條平整寬闊的花崗石通道從大門往南延伸二十來米,倒像一條夾弄,走到頭右手又是一道門,進去是同樣花崗石鋪地的天井,當然比一般石庫門房子的天井大許多。房子的大廳朝南,一排鑲嵌彩色玻璃的落地長窗,有幾格台階,東西兩側是廂房。朝北的墻上寥寥幾扇窗,居然還裝著生鏽的花式鐵窗欄。石語小時候曾詫異這些欄桿怎麼沒在58年大煉鋼鐵時被拆掉,那時候,連各家大門上的鐵門環都換成了木把手。
如今新開大門的所在,過去是一堵墻,墻那邊就是石語剛走過的弄堂,一旁還有一棟供下人居住的小平房,現在緊*著新大門。

  石語走到大廳前,那排記憶中的落地長窗還在,過去地上鋪著廣東風格的彩色地磚換成了深色的地板,看上去有點陌生感。大廳和廂房都擺著仿紅木的餐桌和*背椅,風格老舊,和大廳正面*墻擺放著的雕工精美的碩大的紅木條案倒還算協調。石語隱約記得那條案是唐家的原物,當年曾滑稽地和一張乒乓球台擺放一處——當然乒乓球台不是唐家的。

  石語站在台階上,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周圍,一時思緒回到幾十年前,像在月塘小鎮時一樣,有點時光倒流的感覺。
 
  據說,舊上海的精魂不但在燈紅酒綠的南京路、霞飛路遊蕩,而且隱現在散落各處的一幢幢昔日的豪宅公館之中。那些精魂,融入了巴洛克式的華麗和壯觀,在哥特式的奇突裡閃動著彩色玻璃夢幻般的絢麗斑斕,把握著洛可可風格的纖細精緻和優雅,在那些年代裡,編織了一個又一個的海上舊夢。

  雖然,常春藤掩蓋了科林斯柱,青銅的玫瑰花飾長滿了銅鏽,穹隆拱門已然不復當年風采,但精魂還在,隱匿於荒廢的花園,老舊的宅邸中,只等前世今生和它們有緣分的人穿越時空來探訪相會。

  如果說房子會說話,這座老式公館裡裡外外的每一塊磚就都寫滿了故事,一種懷舊的氣氛夾雜著幾分神秘和陰沉,把活脫脫的一座舊上海老式公館呈現在各路喜好懷舊的人物面前。

  “是石先生嗎?”石語的思緒被迎上前來的主人打斷。

  餐館主人王老闆是個粗壯的中年人,和石語年齡相仿,西裝筆挺,腰板也筆挺,卻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王老闆實在高興不起來,雖然不久以前他還意氣風發,雄心勃勃。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上海灘懷舊之風刮了起來,附庸風雅的老闆、小資白領、港客、台灣人、西洋人甚至還有東洋人似乎都要來領略一下舊上海的味道。於是,一處處主題餐館應運而生——包括王老闆的“公館人家”。

  他是從日本“洋插隊”回來的,口袋裡裝了幾個錢,躊躇滿志,想做大生意,很快就敏銳地發現了唐公館這座“金礦”。不費多少功夫,他就租到這座房子,自己覺得是撿了個大便宜:租金是照弄堂房子的住宅標准算的,至於改作餐館,將“有關部門”的人擺平就行。王老闆是場面上的人,“燙盤子”的功夫仿佛與生俱來。比起在乍浦路黃河路經營餐飲業的同行,他這點場地成本只好算毛毛雨!

  王老闆把底層和二層的幾間房辟成高檔餐廳後,居然口碑甚佳。他認為自己不但提供美食,更是在提供歷史,提供氛圍。舊上海老式公館的賣點,吸引腰包鼓鼓的食客紛至沓來,讓他覺得自己是最精明的商人,前一段日子真是賺到笑不動,只愁地方還不夠,一心籌劃著擴大經營規模,直到那一天為止……  



第二章 公館幽魂

現在又接到一個電話,好像是什麼著名雜誌看中他的酒樓了,要給他拍照片登出來。據說經那家雜誌評鑒過後,酒樓立刻會身價百倍。誰知道呢,也許是借機拉廣告的。等人來了再說。
  
  女兒咪咪也來軋鬧猛,居然要在公館住幾天!小姑娘神經搭錯了,這種時候……他想起昨晚兩個廚工失魂落魄的樣子。阿林到現在還在醫院觀察,小黑嚇得要辭工,而自己焦頭爛額之際,還要和咪咪搞腦子,是前世欠她的?

  他默默念叨,小刮刀,我老王待你不薄,不要來搗亂了,做七時我給你燒錫箔。

  對了,還沒到“回煞”的日子,他剛死一天就來鬧鬼了,可見這老房子邪氣太重,小刮刀煞氣太重,做人凶,做了鬼也凶。要不要請幾個道士來驅鬼避邪?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站在廳前的石語。

  石語對《時尚聖經》的看法和錢剝皮大相徑庭。錢剝皮要提升他經紀公司的形象,世界著名雜誌是他求之不得的客戶;石語以藝術攝影成名,以他的身份,需要權衡利弊,低調行事,以免被貼上“商業”標籤。但是,石語還是接受了這次約稿,說服自己的理由是雜誌的品味極高。不過,這真是唯一的理由嗎?在內心深處,他本能地避開這一點。

  王老闆是個“拎得清”的人,反應很快,一聽石語的介紹,馬上明白了《時尚聖經》的推介對酒樓的重要性。他看了一下石語帶來的傳真複印件,仔細讀了中文譯稿,略一沉吟,抬頭說:“好吧,我們先談談條件。”

  石語笑了,看王老闆此時一臉精悍之氣,分明是商業談判的老手。不過這件事無需談判。

  “《時尚聖經》不接受報道對象提供的資金和贊助,完全客觀、獨立地作出有關評價。”

  石語見王老闆的疑慮還沒有打消,又補充說:“至於我,由雜誌支付稿酬,相當高的。當然,或許你能為我提供一些便利,譬如……”

  王老闆完全放鬆下來,往沙發上一*:“這是理所當然的,沒有問題。”

  “我還需要有關的背景資料,譬如說吧,房子的歷史,主人家族的興衰,傢具陳設的特點之類。因為這是一家以懷舊為標榜的主題餐館,這些內容都是重點,所以你們最好能盡可能詳細地介紹一下,主要是比較能吸引讀者的一些方面。”

  王老闆輕輕敲了敲額頭,便揮手招來一名服務生:“你叫一下老克勒凱文。”

  王老闆隨即回頭對石語說:“老克勒是唐家的親戚,現在也算我的一隻‘招牌菜’吧,讓他來給你介紹應該是最合適不過了。不過這人的脾氣——”

  凱文拖著腳步慢慢走過來。瘦削的他約莫五十多歲,額角已見禿,不多的頭髮往後梳得整整齊齊,身上是一套蛋青的中式衫褲。他在桌前站下,對著王老闆,眉毛詢問似地往上一揚,也不說話。

  王老闆指指椅子:“凱文,坐,坐。”

  凱文還是不言聲,也不坐。

  “這位是《時尚聖經》的石先生——”王老闆介紹說。

  但是凱文卻沒有看石語一眼。王老闆乾咳一聲,像是沒注意到凱文的態度,把石語來意敘述了一番,最後說:“怎麼樣?你來介紹最合適了。只要——”

  凱文打斷王老闆的話:“對不住,我曉得的事情不算多,嘴巴也笨,沒啥好講的。”不等王老闆說話,他便轉過身去,仍是拖著腳步慢慢走開,始終沒有正眼看一眼石語。

  王老闆兩手一攤,無奈地轉向石語:“沒辦法,這人就是那樣,死樣怪氣。他當他是誰,唐家大老爺?這個老克勒,總是讓我頭大,要不是看在我們認識三十多年的面子上,我老早請他走路了。”

  石語忍住笑:“這位是——”

  “他是唐師母的外甥。我小時候,我娘常來唐公館做事,有時候帶著我,凱文也經常來走動,一來二去就認得了。從前他不是這副腔調的,蠻四海的,樣樣東西懂一點,加上能說會道,所以這裡一幫年輕朋友稱他‘老克勒’。前幾個月他來找我,說是想尋份差使,我一想正好,老克勒,唐家親戚,現成活招牌。來了也不要他做別的——他也做不來——就管管領座、茶水吧。他的身份不說了,賣相也是老上海的,算是店裡攬客的一塊招牌。效果也不好說沒有,真有客人吃這套,歡喜跟他搭訕,還有的客人要問清楚凱文在店裡才來用餐。不過他犟頭倔腦的狗脾氣,也會得罪客人。看他剛才的腔調,搭啥豆腐架子!我算請來一個祖宗供著。”

  王老闆還在憤憤然。石語想,唐師母的外甥,就是唐大衛的表哥吧。

  “我原來的想法是給他一隻位置,掛個經理之類,至少當個領班吧,面子上也好看點,也配他的身份——到底是老大學生。不過他實在是捧不起的劉阿斗。看他也是心理不平衡,從前我們這種人是沒辦法和他比,現在嘛——不談了。”

  石語想,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陶淵明,也不是誰都當得來的。如凱文那樣,既要賺那五斗米,又要維持自己的面子,這使他很難給自己在社會中準確定位,心理和行為產生了矛盾。要是換了他表弟唐大衛,會怎麼樣?估計和他差不多。

  凱文又拖拖拉拉走來,不聲不響給石語添上茶。石語頷首示謝。

  “有的時候老克勒也蠻會看山水,自己的事情倒是想得起來去做,也算難為他了。”王老闆覺得有了個台階下。

  “房間的裝飾布置我專門請了人設計,傢具有新做的,也有唐家的留下的。我給你約一約那個設計師,請他介紹吧。我是講不出什麼名堂。”

  石語點點頭,又說:“我想在這裡住幾天,熟悉一下。因為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光線下拍攝,同樣的拍攝對象會呈現不同的效果,需要……”

  本來石語覺得不大好解釋,但王老闆似乎明白了:“這我知道,當年我在吉林插隊的時候,畫報記者來拍照,也住了七八天,搞什麼‘三同’。不過,現在這裡出了點事,不大方便。”

  王老闆說著嘆了口氣。

  石語明白他是什麼意思,看來小同說的不假。

  “是不是小刮刀的事?”石語乾脆單刀直入。

  “你怎麼知道?”王老闆一臉驚訝,轉而變為戒備。

  “他是我同學,插隊也在一起。”石語認為不用多說,答覆越簡單越好。

  這時門口有人插話:“石老師,你不是來捉鬼的吧?”

  咪咪笑盈盈地走了進來。石語馬上認出了這個差點砸了他一磚頭的冒失女孩。

  王老闆大為惱火:“咪咪,怎麼那麼沒規矩?什麼鬼不鬼的!石先生,對不起,她是我女兒,寵過頭了。小姑娘不懂事,不要見怪。”

  咪咪回報老爸的是聳聳鼻子,撇了下嘴。

  石語笑著對咪咪說:“你相信有鬼嗎?”

“我也不知道。反正他們都說小刮刀是被嚇死的。我還聽弄堂裡的人說,這座房子過去莫名其妙死的人不少,陰氣太重——陰氣太重是什麼意思啊?”咪咪回頭問老爸。

  “瞎三話四!什麼陰氣不陰氣的。咪咪你還相信這一套,大學裡怎麼學的?石先生,這小姑娘說話不托下巴,不要理她。”

  王老闆真有點惱怒了。要是《時尚聖經》把這些內容“客觀、獨立”地捅出去怎麼辦?這就成了羊肉沒吃著惹一身騷,誰會到一座有陰森森名聲的房子裡品味海上舊夢?主題餐廳的主題要改成“鬼屋”了。

  石語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像是沒看到王老闆發急:“看來王老闆是不相信世界上有鬼的。我也不相信。這樣吧,最好給我安排一間房間,我明天搬過來。我的器材不少,你見過照相館裡那堆東西吧?我的也差不多,總不能天天搬來搬去吧?真的,我一點都不忌諱。我知道王老闆你是好意,我心領了。”

  王老闆自以為是老江湖,現在發現石語比自己更江湖,玩的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招數。都是場面上的人,既然自己棋錯一著,再推搪就顯得不上路了。反正事已至此,讓他搬過來,自己的處境還能壞到哪裡去?絕對不能開罪這個姓石的。王老闆是生意人,孰輕孰重,他拎得清。

  順水推舟,王老闆也就應承下來了。

  “那我呢?石老師能搬進來,我為啥不能?”

  “石先生是工作,你算是幹什麼?影響酒樓的工作?我賺不到鈔票,你吃什麼?”

  “我能影響你什麼?你不是嫌我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嗎?好,你人手緊,我來這裡給你打工,洗碗、端盤子、擦台子、殺豬都行!”

  咪咪擺出一副決戰到底,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架勢。

  王老闆想像不出在唐公館殺豬會是怎樣一番情景,只覺頭大如鬥,揮了揮手,照例敗下陣來。

  咪咪站在老爸身後,朝石語得意一笑,然後在老爸頭上做了個V型手勢。石語看過去,好像王老闆腦袋上長出了一對角。

  吃飯時,石語吃得很少,喝得更少。王老闆兩杯下肚,已經開始直呼石語姓名,等到耳朵開始發紅時,王老闆終於談起煩擾他的那些怪事。

  酒樓雖說生意興隆,但似乎從一開始就被舊日的陰影籠罩在不祥之中。

  這是一所舊宅,老主人唐老頭在文革中跳蘇州河自殺了,唐老太也莫名其妙地死了,兩人都是死不見屍。他們的孫子在雲南插隊時逃到外國去,死得很慘。

  文革中這裡有那麼幾個月成了一個什麼造反司令部,常在夜裡抓了人來拷打,周圍居民常在月黑風高之夜聽到慘叫聲,聽說有人被逼死在這裡。很快這個野雞司令部被更大的造反派組織滅了,頭頭也神秘地死在大門後的通道裡。那時,周圍鄰居有說看見唐老頭在屋頂上現身的,有說聽見神秘哭聲的。總之,好似總有一片神秘凄慘的迷霧籠罩著公館。

  文革後,原來的主人唐老頭的兒子倒是太太平平住了幾年,然後去了香港,房子留給一家親戚住著。那家人卻不知怎麼突然買房搬了出去,將這座房子租賃給了現在餐館的王老闆。

  王老闆說到這兒苦笑了一下。

  後來才知道,多年來被人們傳說“不幹淨”的唐公館,清靜一些年後,又開始出現異常現象。李家——就是看房子的唐家親戚,更準確地說是唐家二老爺他老婆娘家親戚——常常會聽到令他們毛骨悚然的異聲,看見一些更可怕的影像。據說夜半時分,時有一條白影在樓上樓下飄蕩,女主人因此嚇出神經官能症。

  “我搬進來之後,才聽隔壁鄰舍們吞吞吐吐說起這些事。當時和李家講斤頭借房子,因為實在太便宜了,我有點疑心,把房契、委託書、公證書什麼仔仔細細調查了幾遍,一點問題沒有。我覺得李家是瘟生,不斬這種豬頭三,我就是豬頭三。後來我進一步開條件,說是租一半,什麼天井、走道啥的面積一概不算,只算房間面積,他們居然全盤吃進。講是隻能租唐家二房的房產,大房的是不出租的,實際他們從來沒分過哪層哪間是誰的,房契都只有一張。李家只要脫手,算面積瞎淘漿糊,唐家大房裡沒死的都在香港,誰會來管?所以後來37號只有一小半沒租下來。等我曉得李家急急脫手的真相,長期合同老早簽好了。不過我也不當一樁事,誰相信那些?

  裝修辰光太太平平,等到開業個把月以後,怪事就來了。”


  ……那一天夜裡,廚師老關走出衛生間,想回到自己的房間,卻發現燈光暗淡的走廊裡,看哪扇門都一樣。好像還要轉個彎?他記不清楚。

  為啥不裝個門牌號碼?這房子也是,看看不大,一層到三層格局都不一樣,古怪得很。老關睏倦得很,只想快點找到房間繼續睡覺。“公館人家”的飯碗不好端,工錢是比別處高,做起來也比別處辛苦,他似乎沒那麼疲倦過。一間間去敲門,半夜三更洋相出足?老關新來的人,這點面子還是要的,不能給人當笑話。再說這些房間也不是都有人住,有空關的。敲開門是人還算好,最多被人說幾句,萬一開門出來一個什麼東西……老關想到這一節,身上便沁出冷汗來。昨天就聽阿林講起這幢房子一直有不幹淨的名聲,當時只當故事聽聽,但夜深人靜之際想起來,真有點汗毛凜凜。

  老關正在忐忑不安,卻看見衛生間出來一個身影,一喜之下,馬上求助:“我和阿林一個房間,從廁所出來就辨不出房門了……”

  那人笑笑,指了一指前面的一扇門。老關看此人總覺有些不妥,又說不出哪裡不對,便轉身推門,卻不料踩個空,一跤跌到樓梯拐角處。老關跌得七葷八素,待起身掙扎上樓後,忽然想起自己分明推的是門,如何會跌下樓梯?再想那人笑的樣子,就有些害怕起來。

  被驚醒的眾人將老關扶回房中,老關哪裡睡得著?

  第二天便有議論,都說是老關老酒吃飽,自己跌倒,卻又編一套話來掩飾。老關大叫冤枉,說是自己生來滴酒不沾。於是又有懷疑是賊骨頭的,也有道酒樓同事戲弄新來的老關的,眾說紛紜。

  大廚憤憤不平,吃定有人惡作劇,就叫老關指認。老關說是一年輕人,長相如何如何,眾人聽了便有些面面相覷的樣子。廚工阿林遲疑半晌,去雜物間翻出一張照片來,上面分明是一家四口,父母及子女的合影,看那裝束神態,應該是文革期間的。

  老關毫不猶豫指向那個年輕男子:“就是他!”回頭看大家的神態,卻一個個白了臉。

  大廚神情古怪地問:“你認準了?”

  老關點頭:“不會有錯,年齡相貌都一樣。”

  “那麼,這張照片拍了快三十年了,他現在還會那麼年輕?”

  老關有些不知所措,自己肯定說錯什麼了,大家的樣子都怪怪的。

  “這是唐家小輩,唐老頭的孫子,死了總有二十幾年了吧。”大廚用手掌在頸邊比劃:“咔!頭沒了。”
這下輪到老關臉色大變了。

  兩天后,夜裡當班的兩個女服務員忽然殺豬一樣大叫起來。眾人先是以為她們碰到強盜了,都奮不顧身拿著菜刀掃帚擀面杖衝將出來,但二樓走道上只有兩位花容失色的小姐。見到大家,驚魂未定的小姐們指指點點,據說也是看到了什麼東西。

  雖然老關說得活靈活現,眾人還是不大相信,誰知道他是不是白相大家呢?說出唐家孫子的相貌不算希奇,畢竟那個什麼大偉或者大衛的面孔太大眾化了,何況阿林的照片又有暗示誘供的嫌疑。那兩個小姑娘有點痴頭怪腦,十三點兮兮,說話更作不得真。但還是有幾個人辭職走了,其中包括老關。

  王老闆到今天提起這件事還是唉聲嘆氣:“要培養一個真正派得上用場的人不容易啊。現在的服務員小姐差不多都是後招的,小黑、凱文他們也是。”

  說完,下巴頦一仰,半杯啤酒下肚。

  這些話顯然咪咪也是第一次聽到,眼睛睜得大大的,手中的筷子已停了許久。

  石語從這頓便飯的種種細節上體會到,這家餐廳的確不俗,人員素質相當高。看來,王老闆在日本沒有白當店長。

  “現在又是小刮刀。”王老闆情緒低落地接著說下去。

  現在做水產生意的不少是從‘山上’下來的,不知怎麼這幫吃過官司的朋友就是歡喜做這一行。一有不大不小的餐館開張,自有那幫紅眉毛綠眼睛的人物上門,要包下水產供應,好像成了行規。一般說來,餐館老闆不會也不敢拒絕。於是在餐館前門或者後門,便會出現成排的玻璃缸或水盆,魚鱉蝦蟹游弋其中,等著被食客看中下鍋。

  小刮刀就是在“舊公館”剛開始裝修時找上門來的。

  “我跟他講好斤頭,讓他在後門擺開攤子。我店裡的魚蝦都在他那兒買,過秤記帳,每日結算。他做生意還算規矩,價錢和分量都說得過去,旁邊的住家和小飯店來買的也不少。”

  王老闆喝了口茶,嘆了口氣。

  “不要說,像他這種人有時還真派得上用場。店裡經常有日本客人來,我在日本呆了不少年,曉得東洋人有種毛病,不要看他們平時一本三正經,到飯店里幾杯酒下去,一個個都變得惡形惡狀的,對女招待不二不三,動手動腳。這又不是在日本,我這裡用的都是上海妹妹,哪個吃得消!弄得這幫小姑娘都不敢去招呼日本人了。

  “那生意總要做吧?這時小刮刀就有用了,妹妹出去招待日本人,讓他後頭跟著當保鏢,面孔鐵板,一副狠三狠四的腔調,日本人一看,暴力團的幹活!馬上規規矩矩。

  “我還給他買了一身西裝撐門面,他穿上身,看起來更加像日本黑社會的——不過本來他就是這票貨色,不用裝的。”

  石語會心一笑,王老闆不愧是個生意人。

  “到底年紀一把了,小刮刀平常也不惹事,只有一點不好,歡喜吃老酒,每日至少一瓶硬貨,雷打不動,有時到夜裡就有點酒水糊塗了……”

  餐廳半夜才關門,為了方便,給小刮刀在三樓留了一隻鋪,跟兩個廚工住在一起,有生意就叫醒他。後來大家熟了,夜間要魚蝦也懶得找他,廚師自己過秤,記帳。這樣,小刮刀常常回家去睡,那張鋪就成了他醉酒後的留宿之處。

  那天晚上,廚工小黑十二點多回到宿舍,看到小刮刀的床上被褥未動,人不在,當時也沒在意,自顧自睡了。等第二天早上在小平房發現小刮刀時,他已經是出氣多,入氣少了。

  救護車來之前,小刮刀神情恐懼,半昏迷中的囈語,又攪得餐廳謠言四起,似乎公館上下到處鬼影憧憧。

  “我就弄不懂他去平房做啥,本來就準備裝修了給他用的,何必這樣賊頭賊腦呢?還有他的幾把鑰匙哪裡來的?看樣子不像是原配,估計是他爹——從前是唐家的包車夫——偷配的,鑰匙的坯子也是老貨。這裡的門鎖大多數沒換過,老牌的‘司必林’鎖是經用。”

  現在王老闆操心的是誰來接小刮刀這隻攤子,魚販們已開始探頭探腦了。還有,小刮刀做了鬼還要來作怪,沒一點義氣——同住的阿林小黑平時看見他恭恭敬敬的,他偏偏要來嚇這兩個人。

  王老闆又一口喝下半杯啤酒。

  王老闆沒有陪石語吃完,他太忙了,尤其是現在,餐廳上客的高峰時間。反正大家都是講實際的人,不必拘泥於虛禮。

  咪咪似乎也對吃飯失去了興趣。等王老闆走開後,她輕輕離座,躡手躡腳地關上了門。

  石語饒有興趣地看著她:“這麼神秘做啥?”

  咪咪得意地舉起手,手上是一串鑰匙:“知道這是什麼?”

  “小刮刀留下的鑰匙。”

  “好,反應不慢。我從老爸那裡偷來的。想去小平房看看嗎?”


  石語不知道自己想在小平房裡找什麼,只是隱隱約約地覺得應該來看一下。

  小平房裡很黑,只有咪咪的手電筒的光暈在游動。房間裡除了霉味,還有塵土味往鼻子裡鑽。出現在光暈裡的,是一些舊桌椅,一個歪歪斜斜的衣帽架,還有墻上斑駁的痕跡。

  想到小刮刀曾在這裡迎來他的死亡,也許還經歷了某種恐怖的體驗,石語有點感慨。

  興致勃勃的咪咪覺得自己像一名嚮導,引領石語在作一次探險。但是在塵土中打了兩個噴嚏後,她覺得不好玩了:“沒意思,一點都不刺激,就是些爛凳子破桌子。石老師,我們出去好嗎?”

  說著她拿手電筒對墻上一陣亂晃。

  石語抬手擋住手電筒:“慢。你照照這裡。”

  光暈中是一張積滿塵土的桌面,塵土中有一處淺淺的長方形壓痕,顯然放過什麼很輕的東西;壓痕邊緣有幾道雜亂的手印,顯示那東西被人拿走了。

  既然拿走東西時在桌面留下手印,那東西一定很薄。

  石語心裡一動,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取出一張照片——月塘的那個雨夜,小同走後,他在桌上發現的。

  竹葉的照片。

  石語拿慣照相機的手,穩穩拿著照片,小心翼翼地對著壓痕放下去。

  嚴絲合縫。

  驚奇,興奮,咪咪激動地叫起來:“哇噻!福爾摩斯!”


  王老闆站在西廂房的窗前,注視著一老一小的身影走出小平房。

  這姓石的究竟是個什麼路子?


第三章 驚悚夜

石語走出“公館人家”時,不知是幾點鐘,他的手錶停了。

  現在知道了小同留下的竹葉照片是哪裡來的,石語反而覺得心定了許多。有人在小平房裡留下了照片,又有人得到了它。是誰,姑且不論,至少看不出這裡有什麼靈異成分。

  小同的敘述是不盡不實。他又是怎麼得到照片的?肯定不會如他所說,他是聽弄堂裡的人談論才知道現場情況的。他好像真的在那一晚於秋雨中蒸發,這幾天音信全無。石語後悔當時沒有留下小同的聯繫方法。

  想起小同提到小刮刀彌留時說的“作孽“兩字,石語又有了新的解讀——那應該是“竹葉”。上海話裡,“竹葉”和“作孽”的發音很接近,小同也應該很清楚這點,因此,他提到這兩字時猶豫艘幌隆P⊥髗匆庖珱約航槿胝餳颧攏麖烤故鞘裁匆饌跡?

  我何必要卷進去?石語認為最明智的做法是離得遠遠的。他隱隱嗅出這裡頭有股異味,但又不是原先所顯現的那種非理性超自然的表象。

  “公館人家”雇員們的話,可信程度不高,他了解那一類人。

  兩張照片,兩張竹葉的照片。竹葉顯靈,小刮刀斃命,這兩者真會有什麼聯繫嗎?還是有誰故意要給人造成這種印象?那又是誰,出於什麼目的?

  其實,那張弄堂裡的竹葉照片,可以找出一百種解釋,其中,石語最不願相信的就是所謂的靈異現象。可惜那張照片沒留下,否則,自己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心平氣和地分析它,在照片上做的任何手腳都瞞不過資深攝影師石語。

  不過,既然要抽身退卻,又何必去分析那張照片?

  從內心深處,石語並不相信有什麼超自然的現象存在。他經歷過一些事情,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經過心平氣和地思索分析,他曾經認為能給出合理地解釋。

  二十多年前的雕花樓驚魂,他認為只是有多年的傳說先入為主,加上當時當地的環境氛圍造成的心理作用。陰暗的門廳、死者的遺物和古老的傳說共同作用,是一種強烈的心理暗示,讓他感到被什麼神秘可怕的東西包圍、窺視。只是憑空消失的圖像至今無法解釋。

  十八年前的竹葉葬禮,不過是視覺上的強大衝擊,同樣是加上環境的烘托,包括楊七老爹和楊在明的裝神弄鬼,如同集體催眠,將在場的人帶進恐怖的氣氛中。小同的中槍,是蚱螂被嚇昏頭的結果。事實上蚱螂的槍中只有火藥而沒有槍彈、鐵砂,否則小同不死也是重傷。而小同長期不正常的昏睡,也是受驚嚇引發的癔病,畢竟那時他還是個孩子。

  說服了自己,主意拿定,石語頓覺輕鬆了許多。

  可是——他真的說服了自己?他心中隱隱覺得有某些事不對頭,但一時想不起是什麼,或許是內心深處不願去面對,也許只是現在他集中不了注意力。

  不願多想,他把注意力轉移到周圍的環境。

  王老闆真可謂神通廣大,除了在斷壁殘垣間修了一條路外,居然還在路旁裝上了路燈,燈桿矮矮的,老舊的煤氣燈樣式,光線弄得昏黃朦朧,大約是他特意弄出來的所謂懷舊氣氛。

  石語走著,覺得腳步有點發飄,頭有點暈。平時自己有三五瓶啤酒的量,今天不過喝了一杯,怎麼就有醉意了?是被王老闆講述的那些怪異事件攪得心神不定?不像,自己不過姑妄聽之,不曾信他,何況剛才已打定注意不理會了,再說以自己一向的定力,當不至此。

  模模糊糊的月亮,看不見星星。路燈昏黃的光暈外,就是那些已經拆到一半和還沒有拆的舊房,默默立在黑暗中,淡淡的的月光勾勒出支離破碎的輪廓。

  “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濕暈,像朵雲軒信箋上落了一滴眼淚,陳舊而迷糊。”有人這樣描寫月亮,是誰?好像是張愛玲。今天的月亮就是這樣的。

  那是年輕人眼中的月亮,三十年前的月亮……自己怎麼一下子小資起來了?石語閃了一下這個念頭。

  一陣冷風從那邊死寂的黑暗中卷了出來,繞著石語腳邊旋轉著,還帶著碎紙屑一類的東西。忽有片紙飛至,竟貼在臉上,順手拈來,分明是一張冥幣。石語心中一驚,手便不由得一抖,倏忽間,那紙錢又隨風飄進黑暗之中。耳邊聽得幽幽一縷語音:“多謝……”,飄飄忽忽,又似在地下流出。停步側耳,卻再也難辨聲音的由來。

  立時便覺身上透出一絲寒意,從腳跟起來,順著皮膚向上延伸,迅即擴展到全身,一直到發梢,頭髮隨之一根根豎了起來。再抬眼看去,兩邊的路燈變得益發昏暗,朦朧的光暈籠罩在濃稠的霧氣中,緩慢而詭異地變換著形狀,路兩邊那些舊房子的陰影隨著霧氣在聚攏,在蠕動,空氣中漸漸彌漫著一種邪惡的意味,慢慢地擠壓過來。石語下意識地想退回唐公館,回頭卻只看到形狀莫名的一團霧氣連著夜色,既不見大門也不見樓房。一時間,眼前的一切陡然變得陌生起來,這已經不是石語來時的路,也不是剛才從酒家出來時的路。

  實在太過怪異,石語使勁搖了搖頭,掙扎著想加快步子離開這個地方,卻如在夢中一般邁不開步子。

  周圍的霧氣退下去一些,那股陰寒之氣卻還在慢慢穿透肌膚,在身上各處游走,往心胸中間慢慢壓迫。石語想掙脫霧氣寒氣的網羅,又覺手腳竟無所知覺,眼前卻朦朧看到幾縷霧氣在緩緩匯聚,心中隱隱感到,這是要聚成一種令人極度驚怖的異形,等異形聚攏,自己將無處遁身。

  無助,絕望,心在狂跳,莫名的恐怖慢慢在控制石語的意識。石語不想看到那白濛濛聚起的形狀有多可怕,偏偏眼睛卻越睜越大。

  隨著心跳,發現心頭一絲熱氣尚在盤繞掙扎。

  熱氣如檀香煙霧,淡淡的,若有若無。檀香的一縷青煙帶出了那個搖曳著幾支翠竹的小院,還有,心平氣和的老者和孩童。石語心中一動,久已不念的九字真言不由自主躍上舌端,隨著每一字的吐出,心頭的熱氣便將寒氣頂出一分。逐漸掙扎起來的一縷熱氣在腹中盤旋,漸漸分左中右游走到身上各處,將那寒氣頂住。先前聽到過的陰惻惻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說了什麼,只是此時石語已是心無旁騖,聽而不聞,視而不見,連那異形已聚成什麼樣子亦不管了。

  那陰寒之氣似是又往裡壓迫了一些,石語便又加力催導身上各處游走的熱氣,終於熱氣走得暢通,稍頃四肢便覺有幾分暖意,忽然間就能活動了。此時石語不由自主地抬手結成手印,最後一字真言甫一吐出,就聽見近處清脆的玻璃破裂聲,心中立覺清明。定睛看去,眼前哪有什麼霧氣、異形,分明是一個市井老者,正疑惑地看著他。

  星月在天,秋風習習,路是路,燈是燈,夜色清朗。

  “哇啦哇啦做啥?玻璃都震碎了。”老者不悅地說。

  石語驚魂未定,也不搭話,拔腿就走。

  “……有毛病。”身後飄來一句。

  三步並作兩步,石語終於走出這片廢棄的弄堂,來到馬路邊上。腿一軟,便在上街沿的花壇欄桿上坐下。晚風吹來,他感到陣陣涼意,才發現身上已被冷汗濕透。調息良久,他才慢慢定下神來。

  夜風中飄來哪處大排擋的炒菜香味,伴著鑊鏟撞擊的叮噹聲。來往的車輛毫無顧忌地鳴著喇叭。缺了筆畫的霓虹燈閃個不停。一群年輕人大聲嬉笑著走過,有人的腿撞著了石語,卻讓他感到一陣興奮。一向總令人有些心煩意亂的上海舊城區夜景,這時令石語感到無比親切,一切都生氣勃勃,適才在廢墟間的驚恐絕望已恍如隔世,現在他只想向每一個路人致意。

  驚悚過去,他覺得自己如同一個底部被捅出一個窟窿的水桶,身上的力氣如水一般的從那個窟窿流出,已經流乾了。疲憊,伴隨他的只有極度的疲憊。

  等他稍定下心來,首先出現在腦中的是他走出唐公館大門時的那些念頭,剛說服自己沒有什麼超自然的現象存在,就迎來了那麼一場驚恐。他是做了一個惡夢?真是夢倒好,可惜沒有比那幕場景更不像夢的了。

  他經歷了,感到了那一切。那塊石頭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我踢到了他——貝克萊主教的觀念:“存在即被感知。”

  那麼,他方才“感知”的那一幕,應該是存在了?

  有點可笑,如果他還笑得出的話。要是有哪個熟人知道他坐在上海舊城區的一條破破爛爛的街邊,幾乎就要在炒菜的油煙味中成為貝克萊大主教的信徒,不知會做何感想。

  此刻,他心中還在掙扎。這一切不是真的
出租汽車司機看石語時的神情好像見了鬼,也許是把他當成從精神病院開小差的,當然最大的可能是怕他付不出車錢。石語不管這些,上車就仰頭緊*著座椅,想恢復一下體力,順便恢復正常思考的能力。他覺得自己的腦袋似乎被驢踩過,不但一陣陣的痛而且思維混亂得很,各種念頭紛至沓來,零亂,不連貫,毫無邏輯。但是走出唐公館大門後那種有什麼地方不妥的感覺一直纏繞著他。要不是後來遭了一場驚恐,他應該早就想出來是哪裡有問題了。算了,以自己現在的精神狀態,作這種思索顯然是徒勞,索性不去想它,先睡一覺,把頭腦調整過來再說。

  石語下得車來,不等他把車門關好,出租車就竄了出去,把他閃了個趔趄。他搖搖頭,自己不至於那麼嚇人吧。

  石語走向公寓大門時,覺得自己從來就沒有過那麼迫切想回家的心情。

  走進浴室,石語雙手支撐在盥洗台上,他的雙腿仍在發軟。大理石檯面的涼意讓他舒服了一點。想起出租車司機的眼神,石語在鏡子前猶豫了一下。在鏡子裡會看到什麼?自己的形象一定很難看,也許像個瘋子,或者更糟糕,看上去像錢剝皮。不知為什麼現在會想起錢剝皮,也許是因為他接的這一單生意讓自己不情願地走進唐公館,無端遭了那麼一番驚恐。然而比類似錢剝皮的形象更糟的是什麼?是在鏡子裡看到一張完全不屬於自己的臉,或者在自己身後多出一張臉,或者根本什麼都看不到。不知聽誰說過,午夜千萬不要獨自照鏡子。

  可笑。石語發現自己的頭腦還沒有清醒過來,居然會害怕一面鏡子,而且是自己照過無數遍的鏡子。不過在度過了如此一個晚上後,有什麼念頭都不奇怪。

  還好,鏡子裡是石語自己的臉,不過是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樣。頭髮豎著,亂蓬蓬地扭結在一起,兩眼通紅,嘴邊竟有一縷血痕——這大概是叫出租車司機吃驚的原因。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咬破了嘴脣,一點都沒覺得疼痛。

  石語放了一浴缸熱水,躺了進去。熱水包圍著肌膚的感覺真好,他想像著在熱水的浸泡下,今晚的驚恐慢慢地從每個毛孔裡排出去,溶化在水中,然後打開浴缸底部的塞子,把那缸混水連同自己的不安、困惑一股腦兒放進下水道,不管衝向哪裡,總之離自己越遠越好。他在蒸騰的水汽中閉上雙眼,試圖去感受一分熱水帶來的愜意。據說浴鹽能使人放鬆,儘管他從來不用那東西,這次卻在水裡放了不少。

  然而,直到石語放完了那缸水,穿著睡袍來到客廳裡,他的頭腦仍然是一片混亂,還夾雜著幾許茫然。他站在大玻璃窗前望過去,窗外是大上海的夜景。站在高樓上俯瞰上海夜色,燈火璀璨之中帶著幾分繁華、又透著幾分妖異。看風景的人心境不同,對上海夜色的感受也會迥然不同。

  石語年輕時曾嚮往著這樣的意境:在大都會的夜色中,對窗遠眺,燈光朦朧裡,一曲藍調悠然響起,獨自沉醉其中。是受哪部外國影片還是文學作品的影響?他記不真切。後來,這真的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他覺得自己有點像沙灘上的寄居蟹,時時會鑽到一個螺殼裡去躲避現實,有時是因為覺得危險來臨,更多時是因為心煩意亂。高樓上的紅酒、藍調是他的一個殼,月塘小鎮是他的另一個殼。但同寄居蟹一樣,那個硬殼不是他自己的,當浪潮卷來時,海灘上的螺殼會被卷走。現在,月塘的那個殼已經破碎,他需要藉助紅酒和音樂來逃避下一個浪花。真的能躲開嗎?他不去考慮這點。

  石語走到唱機前,按下放音鍵,邁爾斯•戴維斯的小號聲緩緩響起。他給自己倒了半杯紅葡萄酒,關上了吊燈,只留下一盞落地燈照得客廳半明半暗。

  然後他斜躺在長沙發上。

  他舉起高腳酒杯,燈光透過,杯中酒晶瑩透亮。輕輕一晃,那紅寶石一般的液體在杯中打著迴旋,便有一縷清香溢出。他微閉雙目,緩緩將那縷酒香吸入肺腑。那是什麼香味?夏日清晨,屋前帶著露珠綻放的第一朵玫瑰。花街巧克力——馬車上,年輕英俊的法國軍官為女友打開了糖盒。陰沉的初冬午後,從南京西路“凱司令”咖啡館門前走過。芒果寨外,清澈的小河邊,似有似無的芬芳如從藍得令人心醉的天邊輕輕飄來……

  石語心頭一顫,紅酒從喉頭滑過,微微有點酸澀,如同自己的初戀。杯中酒一時變得索然無味,他將酒杯放下。

  周圍輕柔迴盪著的已經是德斯特•戈登的薩克斯風。晚上,有一點點風,淡淡的月色,孤寂地在街上走,濕漉漉的街石反射著路燈的微光。

  疲憊的行路人回到家了,要睡了。石語朦朧中想著,睡意漸濃。就這樣墜入黑甜鄉中,再好不過,他企盼一夜無夢的酣睡。

  他忽然感到似乎有誰站在沙發前俯身注視著自己,像多年前雕花樓裡的感覺一樣。

  睜開眼,只看見前邊架子上功放的電子管燈絲幽幽地閃著微光。

  他覺得不自在,不對勁,暗嘆一口氣,睡意在瞬間離他而去。他又端起酒杯,站起,緩步走到窗前。

  窗外有一張臉,模糊,慘白,浮現在十九層的空中。

  看不清那張臉上的眼睛,似乎只是一對空洞。但石語依稀認出,這是小開唐大衛的容貌。

  一時,涌上石語心頭的已不是驚怖,他實在有些麻木了,現在,他只覺得無可奈何。

  窗外的景色完全變了,不再是霓虹閃爍的不夜城,而是漆黑一片,仿佛被愁雲慘霧籠罩著。

  石語弄不清哪一幕場景是真實的:是適才紅酒加爵士樂編織出的溫馨舒適,還是眼前窗外這副嘴臉。或許自己已經在音樂中睡著了,現在正處在惡夢之中。

  但是不像。他咬到了早先咬破的下脣,又感到一陣疼痛。

  既來之,則安之,石語逼視著那對空洞的眼睛,舉起酒杯,輕輕道一聲 “A Votre Santé”。

  那張臉好像有點不知所措,如在水中起伏一番,忽然變得似竹葉的容顏。石語心中微顫,躊躇間,見那臉又變回唐大衛模樣。

  石語將杯中酒猛的潑過去。殷紅的酒液從玻璃上緩緩流下,襯著那張慘白的臉,看去如血從那眼中鼻中慢慢淌出。

  石語冷冷地與那死沉沉的目光對視。

  不管是誰,他們——或者說它們——毀了石語的生活方式,又砸碎了他的一個螺殼。石語明白自己不會再逃避,他會奮起迎擊,這由不得他選擇,他是被逼應戰的。

  音樂還在迴盪,但聽上去已不是原來的韻味。

  那張像唐大衛的臉似乎在石語的逼視下退縮了,一下子消失在夜空中,無影無蹤。窗外依然是上海迷人的夜景,有幾分繁華,帶幾分妖異。


  咪咪今天很興奮,沒想到遇到石語這麼個人物。這個石語很有意思,說是攝影師,卻好像對唐公館神神鬼鬼的傳說更感興趣,居然和自己一起夜探小平房,還發現了桌上的痕跡是一張照片留下的。最不可思議的是,那張照片現在竟在石語身上。

  這好像是福爾摩斯常玩的手法,又像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說中的人物,神秘,故弄玄虛什麼的。咪咪覺得自己也很了不起,如果說石語是福爾摩斯或者波洛,那自己怎麼也算得上是華生醫生、黑斯廷斯上尉那類角色。當然,這個老傢伙也很有型,穿著件阿瑪尼,時尚,到底是為《時尚聖經》工作的,不像老爸,整天穿那幾件日本西裝,人弄得一副板板六十四的腔調。

  戰勝老爸也是今天的收穫。石語走後,老爸用盡了威脅利誘、軟硬兼施的手段,也沒讓自己就範,終於住到唐公館來了。這事把老爸氣得發昏,那也沒辦法。

  咪咪的房間在三樓,和兩個女孩住在一起。那兩個女孩看咪咪住進來,非常高興,原因嘛,無非是人多膽子大。
兩個女孩一個叫小雅,一個叫真真,都是餐廳的服務員,二十來歲,都長得端正俏麗,氣質也不錯。咪咪發現,老爸的餐館用人標準不低,尤其是門面上的,一點都不馬虎、將就。

  年齡相仿的女孩很容易就混熟了,何況咪咪是典型的“人來瘋”。嘰嘰喳喳說了一通,兩人幫咪咪安置下來就下樓繼續上班,同時叮囑咪咪千萬要鎖上門。

  咪咪在房裡來回走了幾圈,按捺不住興奮:終於住下了。“千萬要鎖上門!”方才小雅和真真兩人說這句話時一臉神秘帶恐慌的神態讓咪咪覺得自己的決定絕對正確,今夜肯定很刺激。剛才和石語偵察小平房已經夠刺激的了,下面該幹嘛呢?她突然發現自己根本沒想過住進來後該幹些什麼。這也不是第一回了,老爸老說她“脫頭落襻”,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她打量了一下房間,小雅和真真的床都收拾得乾淨整齊,她們床頭沒有長毛絨動物玩具,沒有時尚有趣的卡通裝飾品。

  兩張床之間的桌上有一盞檯燈,幾樣大路貨化妝品,兩個相框裡顯然是她們家人的照片,都是穿著土土的衣服,帶幾分拘謹的笑容。她們都是知青子女,父母還在外地的哪個小城生活著,為了女兒的前途,把她們送回自己出生的這個大都會尋找機會。


  怪不得她們的上海話聽上去不怎麼地道,咪咪想。不過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如今上海灘上的小青年,上海話靈光的不要太少哦,大概比大熊貓還要少。

  房間不知有多年沒有裝修了,四十年?還是五十年?墻壁已經看不出原來是什麼顏色,隱隱約約似乎布滿了規則的印花。墻上有兩盞同樣看不出本來顏色的壁燈,當然不會有燈頭。

  咪咪走到窗前,從這裡俯瞰天井和大門。兩排煤氣燈式的路燈之外,隱藏在黑暗之中的,是那些已拆和待拆的老房子。外面開始起霧了,是上海深秋晚間特有的,薄薄的那種霧,貼著地面,低低慢慢地飄蕩,彌漫,漸漸充塞了每一個角落。於是路燈的光暈變得朦朧起來,遠處的那幾盞 只能見到一團混沌的光影,冷冷的。出沒燈下的身影也是朦朦朧朧,時隱時現,如在霧中飄浮。在咪咪想像中,那是些六十年前老公館舊客的幽靈,如今舊地重游。她看到一個窈窕的身影, 影影綽綽的,在燈影中逡巡不前。那是哪家的閨秀,在等著自己的男友一同步入唐公館吧?這個時候,公館的大廳裡,應該已是燈火輝煌,高朋滿座……浮想聯翩的咪咪忽然發現那個身影消失了。她去哪兒了?咪咪有點掃興,離開窗戶,坐到自己的床上。

  對面還空著一張床,那是老關事件後嚇跑的某位小姐留下的。自己則占了昨天辭職的那一位的鋪位。小雅她們為什麼不走?她相信是老爸的一番話起了作用。

  聽真真說,小刮刀死後,阿林嚇昏,馬上就弄得人心惶惶。王老闆見狀立刻召集全體員工訓話。據真真繪聲繪色地描述,王老闆在痛斥謠言,要大家堅持唯物主義世界觀後說:“……誰想辭職,馬上提出,我現在就給你結帳!不過你們要拎清,憑你們的本事,在上海灘拿得到這裡那麼高的工錢嗎?我話擺在這裡,哪個能在別地方拿到同樣的工錢,我把王字顛倒過來寫!”

  據說這一下子就打消了大多數想走的人的念頭。

  “倒不是怕他王字顛倒過來,想想這話是有道理。”小雅嘆口氣,“像我們這種‘知青回滬子女’,又能去什麼地方?不要說這樣水平的工資賺不到,住處也難找。到親眷家去寄人籬下,看人家臉色?算了吧。”

  自己算是“回滬知青子女”吧?沒想到幾個字的位置換一下,人的境遇竟是如此不同。可是像這種餐廳工作又能做幾年,以後她們怎麼辦?這個城市確實五光十色,充滿誘惑,似乎也到處是機會,但是像她們這樣雖然有了一個上海戶口,卻在這裡沒有什麼根基的人生存也是很艱辛的。咪咪覺得小雅她們真是過得挺不容易。難怪老爸說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

  不過“王”字顛倒過來算是什麼字?咪咪伸手在空中寫了一遍。要是說老爸有幽默感,那好比說公雞會下蛋,狗頭上能長角,多半是情急之下,口不擇言。

  現在咪咪有點後悔留下了,這裡無聊得很,連電視都沒有。算了,還是先睡覺。好不容易爭取來的留宿權利只是為了睡覺?明天到學校說給跟屁蟲聽,能笑掉他的大牙。那就不提唄,只講跟石語當偵探的事……對了,見到石語怎麼說?就說我在睡大覺?好沒面子。

  咪咪不甘心地關了頂燈,只留下真真床頭那盞節能檯燈亮著,鑽進了被窩。

  迷迷糊糊中,似聽得門外不時有輕輕的腳步聲響起。是公館幽靈在遊蕩,還是下班的員工回宿舍?咪咪也懶得去弄明白,因為濃濃的睡意襲來,她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咪咪突然從夢中醒來。

  床前有人。

  一個模糊的影子,這是咪咪剛睜開眼睛時的感覺。漸漸看得清楚起來,那像是一個老嫗。身影背後慘白的檯燈光,襯出幾縷亂蓬蓬的白髮散落在兩肩,也勾勒出一襲白袍的輪廓。

  “你是誰?怎麼進來的?”剛醒來的咪咪腦子還有點發木,也不知道害怕,第一個念頭居然是那人怎麼進的門。

  老嫗不答,只是死死盯著咪咪。咪咪看不到老嫗的眼神,但是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目光中的怨毒。

  咪咪不知所措,只會反覆問道:“你到底是誰?怎麼進來的?”

  少頃,一個低沉的聲音開始在房中響起。

  “老爺回來了,太太回來了,大衛也回來了……你不要陰魂不散,走吧。人死了就死了,不要再來作怪……”

  沙啞的語音帶著難以形容的怨毒和陰沉,從老嫗的牙齒縫裡擠出來。

  夜深人靜,面對此情此景,一向不知有“害怕”兩字的咪咪也覺得毛骨悚然。聽這意思,對方竟像是對著一個死人或者是冤魂說話。咪咪一時覺得糊塗了,到底誰是鬼?是那老太婆還是自己?或者自己仍在夢中?她掐了一下臂膀,很痛,說明自己活得好好的,也沒在做夢。

老嫗突然一手捏住自己的脖子,身體痙攣起來,腦袋忽而後仰,忽而前俯,極度痛苦的樣子,好像在拼命掙扎,喉嚨裡嗚嗚作響,似是一口氣堵住出不來,一頭白髮隨著頭的劇烈擺動散亂地舞動飛揚。

  在老嫗的頭轉向一旁時,咪咪看見她的舌頭長長地伸了出來,襯著背後慘淡的檯燈光,顯得分外詭異。

  不知過了多久,老嫗雖然還在痙攣掙扎,卻能出聲了:“你不要來纏我呀,我沒有害死你……你有冤找你的對頭去,饒了我吧……多少年我一直在超度你,給你燒錫箔,做羹飯啊……”

  聲音凄厲恐怖,房內頓時如卷起了陣陣陰風,似有多少冤魂怨鬼將她纏定,向她索命。

  咪咪的感覺卻是老嫗身後好像還有個影子,在掐著她的脖子,在獰笑。待她竭力睜大眼睛看去,卻只有那個扭動不止的老太婆。暗淡的檯燈光中,只有老嫗的身影在扭曲、蠕動。

  不過畢竟是奇出怪樣的大小姐咪咪,她首先想到的不是別的,而是這老嫗是不是急病發作了。她早忘了害怕,趕忙問:“你怎麼了?要緊嗎?”說著一骨碌翻身坐起,只是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跟發作時一樣突然,老嫗一下就停止掙扎,呼呼喘了一會兒粗氣,轉過身去,慢慢走向房門。臨出門前,她轉過臉來。雖然燈光暗淡,咪咪還是看到了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怨毒的神情。

  咪咪發了會兒愣,想起什麼,跳起來向門外追去。她跌跌撞撞奔到後樓梯口,只見老嫗已經走到下面樓梯轉角處,手中不知何時點燃了一支蠟燭。聽到樓上的動靜,老嫗轉臉向上望,咪咪看見她上半部分臉處在陰影中,顯得分外陰森。

  看著老嫗緩步走下樓梯,咪咪站在那裡發楞。

  突然,她身邊有人說話:“沒有嚇著你吧?”

  咪咪嚇了一跳,見身旁站了一名男子,卻看不清面目,因為樓道的燈還沒換上。

   她不悅地說:“是你嚇著我了。你是誰?”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唐家的房客,確切地說,是金嫂的房客。金嫂就是剛才那個老太婆,唐家大房裡的老傭人。你叫我友松好了。”

  接著樓梯下微弱的反光,咪咪發現那男子正在打量自己,便有些不悅。畢竟自己只穿著睡衣,照外國規矩,和光著身子差不多。咪咪可不是外面的市井女人,會穿著睡衣隨便上街。這會兒居然有個大男人盯著自己看,咪咪覺得有些難堪,於是不由自主雙臂交*抱在胸前。

  友松似乎沒有注意到咪咪的不悅,繼續說:“金嫂腦子不對,有點老年痴呆症,經常半夜三更在樓裡亂竄。剛才我看她又跑出來,就跟著她,怕她又嚇著誰。這樓裡沒她就已經夠亂的了。對了,我沒見過你。你是……”

  “我姓王。”咪咪對眼前這個人還存有幾分戒心,不想和他多說。這時她聽得樓下傳來一陣紛雜的腳步聲,知道有人回宿舍了,就探出頭去,正好看見小雅,便揚手招呼了一聲。

  小雅答應著,和真真一起往上走著,後面跟著領班小陳。

  “哦喲,你膽子真大,一個人敢站在這裡!”真真大驚小怪地嚷嚷。

  “不是還有一個——”咪咪轉過臉看友松,但是,他已經不見了。

  聽完咪咪的敘述,小雅有點著惱:“又是這個死老太婆,嚇我們好幾回了!自己有毛病,還要把別人嚇出神經病來。你鎖門也沒有用,全樓的鑰匙她都有,只有幾間換了鎖的房間她進不去。還有那個友松,神出鬼沒的,租了房間也沒見他住過幾天,倒是幾次看見他晚上瞎竄。”

  旁邊的小陳說了話:“小姐,你們動作快點好嗎?我當保鏢也不能站一夜呀。”

  小雅真真一起瞪了他一眼,拉著咪咪進了門。真真飛起一腳,房門對著小陳的鼻子重重關上。
第四章 往事不堪回首

當天邊透出第一線曙光時,石語心中也忽然一亮,困擾他一夜的問題是——竹葉的照片!那張竹葉的頭像出現的時機,似乎總是伴隨著愁雲慘霧,伴隨著不幸。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在雕花樓裡唐大衛的遺物中,見到了那個銀相框,裡面就是這張照片。他的意識中,早已把那堆東西看作是一種象徵,一個符號,它們就代表著死去的唐大衛。鬼使神差,他當時拿出來的兩件東西,一件是竹葉的照片,另一件就是唐大衛的畫像。他還記得那時的感受:唐大衛的遺物仿佛是有意識的,涌動著一種邪惡,又好像要訴說什麼。

  接著,是十八年前竹葉的死。在竹葉死後一個多月,石語去探視小同時,和小同的哥哥大同交談過。大同在捶胸頓足自責一番之後,說起他後來聽說的一些事。

  竹葉的死是一早上山挑柴的蚱螂發現的。他先是發現了散落在山坡上的一些衣物,接著很詫異地看見了一張竹葉的照片掉在山崖上,馬上覺得是竹葉出事了。當他撿起照片裝進口袋後,看到了躺在崖下的竹葉。寨裡人據此判斷,竹葉是在和楊在明吵架後回娘家,抄近道走老塔山,不小心摔下了山崖。

  第二天夜裡,蚱螂神秘死亡。

  石語心頭大震。

  唐大衛是第一個,竹葉的照片出現在他的遺物中;竹葉是第二個,照片出現在她的死亡現場;蚱螂是第三個,他檢到了那張照片。
  
  接著,是小刮刀。

  居然每一次死亡都和那一張照片聯繫在一起!

  然後,前幾天,那個雨夜,神秘的小同把小刮刀身邊的那張照片留在石語房間裡。

  石語是下一個?

  很可能。昨天晚上要不是——要不是什麼?九字真言?太可笑了。石語想起在淡淡的檀香味裡,那位老者對他說的話:“若以此來弒神役鬼,後果自負。”說完老頭還擠眼一笑。不管九字真言是否真有什麼“弒神役鬼”的功效,石語當時是學來玩的,只是後來在念的時候,漸漸覺得這能使自己集中意念,就把它作為身心調節的又一法門了。


  然而,雖說真相還是如在雲裡霧裡,並未明朗,但石語已隱隱感到,竹葉之死決不尋常,其中必有隱情。否則,照片的前幾次出現可以說是巧合,但在小刮刀和自己身邊的出現絕對是有意為之。

  石語用手支著額頭,種種往事在心頭涌現。

  他不用拿出照片,照片上的所有細節他都了然於胸。

  那也許就是他的初戀,也是竹葉的初戀,儘管一切還沒有開頭就已經結束。照那樣說來,竹葉的第一個戀人也許並不能算是唐大衛。

  石語知道自己為什麼在紅酒中聞到那仿佛來自天邊的芬芳了。

  河灘邊上有一片不大卻茂密的芭蕉林,林子邊上是一道陡坡,種著成片的竹子。葉子密而細碎的是鳳尾竹,竹節多多;粗大挺拔的是龍竹,直直地指向天空。晴朗的下午,那些蕉葉竹葉便把陽光撕碎,斑斑駁駁灑了一地。高原的陽光強烈卻不熾熱,走進樹蔭,會感到一陣清涼輕輕拂過,此時就算有幾分燥熱,片時即可消去。哪天石語不想出工,就會來到蕉林裡躺下,望著頭上的蕉葉。陽光透過的那片,是一抹透明的綠色,令人有投入進去的衝動;幾片交疊一處的蕉葉,綠得深沉,憂鬱,看著,便會生出一絲淡淡的愁緒。

  林中一片靜謐,惟有時時在蕉葉深處傳出的鳥鳴,間或也有鳥兒的振翅聲在哪裡響起,抬眼望去,卻尋覓不到蹤跡。偶爾眼前有一隻色彩斑斕的鸚鵡飛過,便是一番意外的驚喜。

  石語可以在這裡躺很久,懶懶地不願意起身。他只是躺著聽鳥兒地啼鳴,腦子裡什麼都不想,常常就這樣進入夢鄉。他喜歡這裡,這片芭蕉林總能給他帶來片刻的寧靜。

  隔著河是寨子裡的菜地,竹葉就在那裡幹活。有時看到石語進了芭蕉林,她也會抽個空過河來找他玩。旱季裡,雖然河灘寬闊,這條河流卻只是從沙礫上淌過的一股涓涓細流,一步可以跨過,即使踩進去,水深也不過剛沒腳面。

  大概芒果寨一帶方圓十里內的男孩都會因為得到竹葉的青睞而感到受寵若驚,因此當笑語嫣然的竹葉出現在芭蕉林裡時,石語立刻把幽林鳥語之類的白日夢拋到九霄雲外。

  竹葉多半會纏著石語唱歌給她聽。和別的知青一樣,石語唱《喀秋莎》,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也唱《花兒為什麼這樣紅》、《敖包相會》,還有《寶貝》、《哎喲媽媽》什麼的。這些歌,知青們唱了好幾年,但對剛來芒果寨不久的竹葉來說,卻是從來沒有接觸過的,完全是種全新的體驗。於是,石語從竹葉清澈的眼睛裡讀到了仰慕,心中不免得意起來。

  他清楚地記得,如同就在昨天,芭蕉林外,河岸被雨季的洪水衝刷得峻峭陡直,他和竹葉並肩坐在芭蕉樹下,腿懸在河岸邊。對著開闊的河灘,還有對岸的水田、甘蔗林和山丘,他一句一句教竹葉唱歌。

  “在遙遠的地方,
  那裡雲霧在盪漾。
  微風輕輕吹來,
  掀起一片麥浪。
  在可愛的故鄉,
  在草原的小丘旁,
  你同從前一樣,
  時刻懷念著我。
  你是每日每夜裡
  永遠不斷地盼望,
  盼望遠方的友人
  寄來珍貴信息……”

  那時,仿佛從天邊飄來的淡淡的芬芳彌漫在空氣中,至今石語都不知道那是什麼香氣。天空藍得無法形容,沒有一絲雲彩。小河靜靜流淌,閃爍著鱗鱗波光。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陽光燦爛的歲月,這一刻的芳香、歌聲、藍天就被珍藏在石語的內心深處。
石語當時只是朦朧地覺得竹葉喜歡和自己接近,他也喜歡和竹葉在一起的感覺。

  雲南的天黑得晚,天黑前後的那段時間,就是寨子裡男女青年幽會的大好時光。但是,石語記得自己和竹葉從來沒有約會過,也從來沒有向對方表示過什麼,似乎一切盡在不言中,有時是一個眼神,有時是一個笑容,好像許多想說的話就在裡邊了。晚上,他們會有意無意地走到一塊兒。竹葉有時從家裡帶來兩個糯苞谷,或者帶來一個在菜地夥房裡放熟的木瓜;石語呢,也許拿上幾個芭蕉,也許是一把家中寄來的太妃糖。兩個人,常常還有別的年輕人,在一起聊天、唱歌、歡笑。往往是驀然舉首,見月上竹梢,方才知道時間已經很晚,意猶未盡的他們只得分手。當石語腳步輕快地走在回去的路上,心中總是充滿愉悅,又開始期待明天的聚首……

  多年以後,石語經歷了兩場戀愛,終於娶了現在的妻子,回想往事,他自然已經明白那就是相戀時的心情,然而又是那麼朦朧,卻又有幾分清新,應該算是初戀吧?以後他再也沒有過那種純真的感覺了。

  竹葉那張回眸一笑的照片,是石語親手拍的,他清楚地記得那一天。

  一個難得的休息天,大同離開芒果寨當兵前夕,大家決定找幾處景色怡人的地方照相留念。當然,石語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帶上竹葉。竹葉是永遠受歡迎的,誰都沒想到石語有什麼“私心雜念”。在滇西群山懷抱之中的芒果寨一帶,照相是件大事,即便是這些知識青年,對這難得的機會也是很在意的。大家都打扮得整整齊齊,尤其是幾個上海知青,和平時相比,仿佛換了個人。但是,當隨意穿著一件淺藍襯衣的竹葉出現時,眾人都覺眼前一亮。竹葉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間,帶著一種難以言表的清純韻味,竟然令那幾個也不過二十歲左右的女孩自慚形穢,暗自感慨。

  竹葉的那張照片是在糧倉邊拍的。當竹葉興奮地笑著站到相機前時,石語似乎是不經意地將照相機從大同手中拿走。

  石語記得那是大同帶來的日本雅西卡120照相機,雙鏡頭反光,帶測光功能。

  竹葉右邊是一片幽暗的竹林,背後是倉庫的白色墻壁,她很自然地迎著陽光站著。石語卻站到她左側,伸出手在自己手背上測了下光,調整好光圈、速度和焦距,然後叫了竹葉一聲。就在竹葉把臉轉向他時,他按下了快門。

  當天夜裡,膠捲衝了出來。第二天晚上,他們又聚在石語的小屋裡。石語把煤油燈擰暗當安全燈,將手電筒用來曝光,印出了前一天拍的照片。當石語把竹葉那張照片從定影液中夾出,擰亮煤油燈觀看時,身邊的大同發出一聲驚嘆:“真漂亮!”

  大同的意思是,照片拍得漂亮,人也漂亮。

  照片上,竹葉回眸一笑,明亮的陽光在她飛揚的短發和臉龐邊,以及線條柔美的胸脯上勾勒出了輪廓光,白墻的反光正好照亮了她的臉部,背景卻是深色的竹林。

  石語很高興地看到了自己作品的成功,這張側逆光下拍的照片,從高亮部位到暗部,層次豐富,而竹葉笑靨如花的神態也自然得恰到好處。這以後,他越發信奉攝影師要對自己的拍攝對象有所了解,才能拍好照片的理論。美中不足的是120相片的正方形畫面。

  第二天白天,石語把底片和兩張印出來的照片交給竹葉時,說了一句,這張照片剪裁一下放大,那就更好了。

  是的,石語最後在唐大衛的遺物中發現的那張照片,以及現在他自己身邊的這張,都是經過仔細剪裁放大的。從上面照相館的標誌來看,應該是唐大衛寄到上海完成的。

  石語走到衛生間,從揉皺的外衣裡拿出那張照片,放在茶几上。即使以他如今的職業攝影師眼光來看,這照片也不失為一張不錯的業餘作品。然而,它如今竟然會代表著不祥,代表著一種凶兆,這是石語無論如何想不到的。

  眼前的這張青春靚麗的臉孔,竟然和十八年前那張毫無生氣的臉,那張焦黑猙獰的臉同屬一個人,那更讓石語難以接受。

  今天再回想起年輕時和竹葉的那段往事,石語已經沒有多少感覺了。確實,他們之間的故事還沒有真正開始就結束了。

  那是一個有著很好月色的夜晚,附近農場放電影,石語和竹葉都去看了。第一場是《列寧在十月》,他們都看過好幾遍;第二部是《地道戰》,他們更是看過無數遍。在第一場放完後,兩人決定回寨子去。

  走在月光下,兩人很少說話,只是默默感受著周圍的寧靜。看著身邊的女孩,石語心中有說不出的欣喜,他忽然覺得今晚上會發生些什麼。遠處山上傳來聲聲長嗥,竹葉輕聲驚呼,抓住了石語的胳膊。石語說:“那是野狼,這裡老鄉叫它老灰。遠得很,不用怕。”但是竹葉仍抓著他不放手。石語被她抓得有點疼,於是就笑話她的膽小。竹葉聽了卻更是狠狠地捏住石語的胳膊。

  竹葉的性格中有股狠勁,往往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這讓石語隱隱覺得有些不安。為什麼不安,年輕的他沒有多想過。後來他聽說了竹葉出嫁後對她丈夫楊在明的種種舉動,並不感到意外,對竹葉的性格,他多少有些了解。

  石語當下只好忍著,繼續和竹葉走在公路上。當走到雕花樓所在的山坡前,兩人都下意識地抬頭望過去。

  雕花樓的窗戶中,有燈光在閃爍。有關雕花樓的種種可怕的傳說,都是以夜色中明滅不定的燈火開始的。

  竹葉渾身一顫,驚呼著撲到石語懷中,緊緊抱住他。這一瞬間,石語把雕花樓的燈光全然拋在腦後,對他來說,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懷中的竹葉。

  和寨子裡的少男少女交往的方式不同,他們兩人從來就沒有過有意識的親昵接觸,別說擁抱親吻,連拉拉手都不曾有過。這一次竹葉的突然舉動,雖然是因受驚嚇而起,卻讓石語一時不知所措。

  不知過去了幾分鐘,還是幾十分鐘,石語覺得懷中的竹葉也起了變化,身子從一開始因受驚而僵硬到逐漸變得柔軟、溫熱。石語還發現自己的雙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搭在在竹葉的背上。

  把石語從溫柔鄉中喚醒的是一聲咳嗽。兩人閃電般的迅疾分開。

  七八步外站著一個人,山坡上還有幾個人影在往下走,可以看到他們手中晃動的手電光。

  “是石語嗎?”

  石語馬上聽出來說話的是大隊革委會楊主任,也就是後來的公社楊副主任,楊在明的父親。石語有些尷尬,馬上說,見到雕花樓的燈火,竹葉受了驚嚇。

  楊主任有些不悅地說:“那是我們在開會。你們都是有文化的人,還相信這些瞎話?”

  那個夜晚就那麼結束了,石語、竹葉跟楊主任一起下了公路過河回到芒果寨,一路無話。石語想不到的是,他和竹葉之間有可能進一步發展的關係如同一條拋物線,在這一晚達到的最高點上迅速下落。

  當天晚上,楊主任就在石語住處跟他進行了一場談話,從知青的前途談起,說到竹葉的家庭情況。石語聽出他話裡有話,便不安地說:“其實我和她之間一點事都沒有,最普通的關係……”

  楊主任盯著石語看了一陣,方才說:“沒什麼最好。你好好把握自己,不要影響到前途。小石,我是真心為你著想,就是不談竹葉的出身,你將來總要參加工作,或者去上學,在農村有一個對象就麻煩了,這種問題很難處理的。你太年輕,有的問題要考慮周全。”

  當時的石語很感激楊主任的苦口婆心,只是幾年以後,他聽說竹葉終於嫁給了楊主任的兒子,再回想這番談話,不免有些啼笑皆非。

  第二天下午,生產隊通知他去參加縣裡的一個水利工程。幾個月後當他回到芒果寨時,竹葉已經和唐大衛好上了。這中間他見過竹葉一次,但竹葉沒有見到他。就是那一次,他已經有了預感,唐大衛將取代自己的位置。但是談得上“取代”嗎?畢竟,他和竹葉之間沒有任何承諾,互相之間的好感只是朦朦朧朧的,雖然美好,卻一直覺得不真切,要不是楊主任鄭重其事地點出,石語會真正認真考慮和竹葉的關係嗎?他自己也不敢肯定。沒有開始就結束,對他們來說,也許是最好的結果。因此,當他聽到唐大衛和竹葉的事後,也只在心中泛起一個小小的漣漪,略有些酸酸的、惆悵的感覺,僅此而已。再見到竹葉,兩人間竟無任何尷尬,只是再也不復往日的親密了。他發現自己居然可以坦然地拿唐大衛和竹葉開玩笑。

  照片,石語的思緒又回到那張照片上來,他現在的感受是但願二十多年前他根本就沒拍過這張不祥的照片。他憑什麼被卷進這神秘而恐怖的事件中?他無論如何想不出原因。他只覺背後有一個可怖的陰影在操縱整個事件,但他卻全然看不見,摸不著。

  還有誰有這張照片?石語苦苦回憶。對了,一個幾乎忘懷的名字跳了出來:唐若琴。
那也是芒果寨的一個上海女知青。石語還記得她是個孤兒,跟著外公外婆長大。若論長相,她眉眼也算長得不錯,但卻沒有竹葉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感覺,大概是她身上的市民氣比較明顯吧。那天石語把幾張照片交給竹葉時,她也在邊上,一手拿著自己的照片。她當時對竹葉說:“拍得真好,你真好看!給我一張留作紀念怎麼樣?”

  不知怎麼,石語聽得她話裡有股酸味。但竹葉卻很高興地遞給她一張,哪個女孩不喜歡被人誇讚呢?

  其實唐若琴自己在同樣的位置也拍了一張,只是神態絕對沒有竹葉那樣生動,兩張照片放在一起,兩人的氣質高下立判。印出來後,聽到大同稱讚竹葉的那張,當下唐若琴表情就有些怪怪的。

  幾年後,早已離開芒果寨去縣城工作的她做了竹葉和楊在明之間的媒人。

  不知她現在怎麼樣了,那張照片會給她帶來不幸嗎?石語想。是不是和她聯繫一下,讓她小心一些?

  石語又覺得自己的想法很荒唐。怎麼和她說?就說那張照片會給她帶來災禍?唐若琴會怎麼想,可想而知,多半是會覺得石語神經搭錯了。不過要說不警告她一下,石語總覺得心中不安。


  天終於大亮了。清晨的陽光明媚清新,透過窗戶灑滿窗台,讓石語感到昨夜的那一切恍然若夢,是那麼的不真實。他推開窗戶,清風拂面,立時心情便輕鬆了許多,窗外早起的鳥兒清脆的鳴叫聲更令他漸漸恢復了精神。面對一個清爽的早晨,一切都好像又變得美好起來,充滿希望。石語發現,夜間和早晨,人的情緒竟然會有如此大的反差。

  今天要開始工作了,不但是在37號攝影,還有等待解開的唐公館“幽靈”之謎。無論如何,石語要對付那個向他步步進逼的陰影,不管那是個什麼東西。

  石語來到唐公館時,時間還早,只有幾個當班的廚工在做準備。

  廚工小黑已經不提辭職的事了。經過前兩天晚上的一場驚恐,他變得話特別多,嘮嘮叨叨逢人便講那晚的遭遇,只是故事的內容已經一再更新,從聽說阿林見鬼變成他自己見到小刮刀的鬼魂,最新版本是他本人和小刮刀的鬼魂搭訕。石語聽了只有苦笑,思忖他們這些人說的話到底有多大的可信度?

  廚工們說起雜物間裡有幾張掉在抽屜夾縫裡的唐家舊照片,石語三言兩語套出了那間房的位置,就借熟悉拍攝現場為名慢慢踱了開去,趁四下無人閃進雜物間。儘管他不管要拍多少張照片也不會拍到那間房,卻還是拿出了今天專門帶來的“米諾克斯”相機——世界著名的間諜相機,如今通常只是收藏者的玩物。

  這間房可能過去就是儲藏室,現在堆了幾件從別的屋裡搬出的舊傢具,還有一些餐館或唐家的雜物,有一股嗆人的塵土味。這些傢具多半不是精品,但也有兩三件很精緻的,歲月和塵土都不能掩蓋它們昔日曾經有過的光彩,只是都已經損壞嚴重了。石語很容易地就從一張破寫字檯的抽屜裡翻出了那些照片。

  一張是唐大衛和他父母一起照的。唐大衛即便在照相館也是冷冷的樣子,現在的說法叫“酷”。他父母衣著式樣普通卻剪裁得體,熨燙平整,把良好的教養擺在臉上。顯然照片拍攝的時間是六十年代,多半就是嚇著廚師老關的那張。畫面上還有一個女孩,應該是唐大衛的妹妹。

  有一張泛黃的照片上是一對中年男女,式樣陳舊而考究的衣裳, 表情有點老派人物在鏡頭前的拘謹,八成是有名的唐公館主人唐老頭夫婦。

  但是另一張泛黃且破碎的照片主人公是誰?那是一個年輕女子,發式是四十年代的,頭髮在頭頂兩邊翹起,有點像馬鞍的形狀,深色帶花的旗袍領中間是一隻翡翠別針,眉毛描得細細的,脣膏顯然抹了不少,在黑白照片裡,嘴脣就顯得黑黑的——石語不知是該怪攝影師的無能還是相中人不怎麼高明的濃妝艷抹。她眼神迷濛,斜視著鏡頭,笑得有點過,不含蓄,更談不上優雅,雖然面容算是比較漂亮的。那女人有種煙視媚行的味道,或者說帶點風塵氣,不管是打扮還是氣質,和另幾張照片上唐家女人格格不入。

  這會是誰?石語一時覺得這女人的神態或者面容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也許是種錯覺,在這間老舊而滿是塵土的房子裡,在老舊傢具堆砌的陰影中,面對著另一個年代人物的目光,這氣氛就很怪異,很容易產生錯覺。

  石語一邊看著,一邊在電燈下擺開照片,用他的微型照相機一一拍下,誰知道什麼時候這些照片就會派上用場呢。他慶幸自己在相機裡裝的是快片,否則在這種光線下就不好拍了。

  收起相機,石語現在想做的就是向附近的老住戶了解有關37號的種種往事和傳聞,以便從中找出解開一團亂麻的線索。在剛才和廚工的閒談中,他聽說了貼隔壁的老爺叔有一肚皮的唐公館陳年舊事。

  老爺叔?石語當時就心中一動,他想起了小時候的一個同學阿龍。阿龍愛撒野,偷懶,考卷上屢屢紅燈高掛,只有石語耐得住性子與他交往,當然是奉老師之命。

  阿龍樓下就是那位老爺叔的家。

  其實那座房子不屬於榮福裡,而是隔壁弄堂的。上海的石庫門房子往往是前後門分開在兩條弄堂裡,而居民常年進出最多的是後門,經常活動的地盤也是後門口。石語還記得那裡從後門水鬥裡、排水溝裡終年散髮的潮濕氣,永遠混雜著洗衣皂的味道

  現在,穿一身舊的卡中山裝的老爺叔躺在一張陳舊的躺椅上,旁邊方凳上是茶杯和一包“大前門”香煙。一隻菜籃放在地上,*著一張顏色已經變得棕紅的小竹椅,椅子腳的開裂處用麻線纏著。石語相信自己認識那張舊竹椅,也認出老爺叔正是昨晚上在隔壁廢棄的弄堂裡說他“有毛病”的那個老頭。幾十年過去,老爺叔的頭髮幾乎全白了,面容蒼老而乾瘦,只有一雙老眼雖然混濁昏花卻仍不失狡黠。老爺叔手中捧著一台不知道什麼年代的半導體,上面用橡皮膏貼了幾道,一根耳機線垂在他耳朵下方。

  石語立即上前打招呼:“老爺叔,早!”

  老爺叔乜斜著眼睛打量著石語:“你是誰?”

  “我是樓上阿龍的同學,小時候經常來玩。”


  “阿龍一家老早搬出去了。”老爺叔冷淡地說。

  “你不記得我了?我姓石,住在德興坊的,那時聽你講過馬永貞的故事……”

   馬永貞當然記得——老爺叔心想這是自己僅有的幾個保留節目之一——你我就不記得了。

  石語似乎沒注意老爺叔的態度,拿出一包“三五”香煙,打開盒蓋,熟練地在盒底一彈,便有一支煙跳出一截。他將煙遞過去,老爺叔對他望望,終於沒能抵禦住“三五”的誘惑,伸手抽出那支煙。

  石語自己叼上一支,掏出打火機先給老爺叔點上,然後再點著自己那支。

  老爺叔認為既然有得“三五”牌可以呼呼,便記得你又何妨。於是取出塞在耳中的耳機,在心滿意足地吐出一口煙後開言道:“哦,馬永貞……是的是的,我想起來了。你們一幫小鬼——”

  石語暗笑。哪裡來的一幫小鬼?以阿龍的人緣,也就是自己會上他的門。不管怎麼樣,跟老頭搭上話了。他假裝也在抽煙,實際上大部分時間是往外吹氣,偶爾吸進一口,在口腔裡轉過一圈,便誇張地吐將出來。香煙對石語來說,不過是逢場作戲的道具。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吸煙等於自戕,這是石語的養身之道且堅持多年,自覺行之有效。

  “老太婆,泡杯茶!”老爺叔對著門裡招呼,然後回過頭來指著小竹椅:“坐,坐。你現在在啥地方工作?”

  “我在照相館做,這兩天給37號拍照。”石語盡量簡單地挑老爺叔們能理解的話說。

  “37號?”老爺叔鼻子裡意味深長地哼了一聲,兩條煙柱隨之而出:“你怎麼也來軋鬧猛?”

  石語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37號有啥鬧猛?我只管拍照,其它事情和我不搭界。”

  說著他就轉移了話題,從老爺叔當年的馬永貞故事到他目前的健康狀況,還打聽了樓上阿龍喬遷的日子,就是不提37號。然後看看手錶,好像很忙的樣子。

  “你多坐一歇,老太婆茶還沒泡出來。”看到石語似乎對37號有什麼“鬧猛”之處毫不理會,老爺叔有點沉不住氣:“你在37號沒聽到啥新聞?”

  “有啥新聞?就是王老闆開了一家餐廳,生意蠻好。”

  “這幾個月37號出了那麼多事,你不曉得?真是的。多少年來,37號一向‘不幹淨’,你小時候沒聽阿龍講過?”

  “陳年八股的事,他怎麼會知道?再說,唐家的事情——37號那家人是姓唐吧——外人誰弄得清楚?”石語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

  “我就清楚!”老爺叔覺得自己被小看了,伸手拍拍石語的腿,又拍拍自己胸脯:“我在這裡住了七十年,看唐家造起房子,看著唐德鴻——就是唐老頭——怎麼發財,怎麼吃官司,最後跳蘇州河。唐家狗皮倒灶的那些事,我件件曉得。”  

看石語似信非信的樣子,老爺叔覺得一定要讓他聽聽唐家的陳年舊事。最近37號又出新聞,是榮福裡的頭等大事,老爺叔正喉嚨發癢,要找聽眾訴說那一肚子往事,無奈那些老話榮福裡老人都知道,年輕人可以聽家裡的老人說,老爺叔還真無處可賣弄。今朝從37號出來一個外人,送上門來的,老爺叔豈能輕易放過?更何況這人口袋裡裝著的“三五”牌,老爺叔正在品嘗,味道不要太好!

  這時老爺叔的妻子端著茶出來,放在方凳上,石語謝過。

  老爺叔指著石語說:“這是樓上阿龍的同學,叫……”

  “石語。”

  “記得記得,那時你來幫阿龍補功課。阿龍這隻留級坯,後來考得蠻好,他爺娘開心得來……”老太太記性比老爺叔好多了。

  老爺叔高興了:“看見吧,老太婆還記得你!不要走,吃杯茶再說。”

  隨著石語無奈地*上竹椅背,老爺叔看到了第二支“三五”牌的希望。

  “前幾天37號死了一個賣魚的,你聽說了嗎?”

  “知道,他是我同學,一道插過隊。”

  老爺叔有點掃興。不過這個新信息別人不知道,他可以跟鄰居們吹一下:37號請的照相館師傅,是賣魚的死鬼的同學。

  “37號這種怪事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幾十年前,就……”老爺叔幾乎從盤古開天地說起了。
  
  在老爺叔口中,37號唐公館似乎是個鬼影憧憧的地方,總之從開始造房子起,此地就開始不太平。

  唐老頭唐德鴻實際上是和他老爹唐老太爺及兄弟唐德鵠一道造的37號。當年唐老太爺就是開營造行的,只是規模一向不大,到唐德鴻出道後,年輕人頭子活絡,業務迅速擴大,從鄰省做到了上海,弄起了德鴻記營造公司。終於,到了為自己營造一所公館的時候了。要說唐德鴻這人,的確精刮得不得了,他在一條普通弄堂裡造如此規模的宅邸,交的地界稅要遠低於在街面上造的。

  造房前,唐家請風水先生來看過風水,據說來一個搖頭,來兩個三個接著搖頭。結果在奠基前,唐家不知從哪裡請了一位高人,神神秘秘裝神弄鬼了幾天,似乎是有了鎮邪祟的高招,房子終於開始動工了。

  老爺叔看了看手中的煙蒂,停止了敘述。

  石語見狀迅速打開煙盒:“老爺叔,來,接一支。”

  老爺叔用手中的煙蒂點燃了第二支“三五”,然後把煙蒂扔到地上伸腳碾碎。

  “三五牌,從前有種聽裝的,也是黃顏色,只是蓋頭是藍瑩瑩的……”老爺叔在表示他當年也是吃“三五”的檔次後,又把話題轉回37號。

  房子造到一半,一天不知怎麼摔死了一名泥水匠。實際上唐家的房子不算高,要摔死人還真不容易。立刻就有風言風語出來,都說37號的工程撞了邪了。不管是真是假,總之工程停了下來,工匠全部遣散。但是,37號似乎還在施工,尤其是晚上,房子裡總有燈火明滅不定,還有乒乒乓乓的聲音傳出,至天明方才停歇。於是,有說是摔死的工人來尋替身的,有說是他來討羹飯的。

  “那個時候,弄堂裡的人,晚上都不敢從37號邊上路過,像我們家這種隔壁鄰舍,想躲都躲不過。”老爺叔感慨地停下話,從香煙過濾嘴裡抽出一點纖維,熟練地放在煙頭上,噘起嘴輕輕吹著氣,然後滿意地看著纖維冒了一縷青煙,隨即化作灰燼。

  石語聽起來,好像老爺叔是在說七千里地以外的雕花樓,似乎到處都會有這類傳說,又似乎自己命中註定要被這類事件纏身,難以解脫。

  老爺叔接著往下說。

  最後是唐家請和尚道士們大大做了一場法事。這邊是木魚和鈴杵齊鳴,和尚發牒請佛;那廂見符篆與咒語共出,道士踏罡步鬥。37號香煙繚繞,錫箔冥幣燒了一堆,方才不見夜間的動靜,而接班的工匠們也進了工地。

  也有說是唐家人故弄玄虛的,借摔死人的機會將第一幫工匠遣散後自己家人帶幾個親信偷偷施工,不知搞些什麼隱秘勾當,所謂鬧鬼和做法事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

  “唐家的事,誰弄得清?”老爺叔說得興起,早忘了先前他自己拍胸脯說唐家的事他最清楚的話了。

  終於37號唐公館竣工,大吹大擂,大宴賓客,著實熱鬧了幾天。

  長話短說。後來唐家生意興隆,唐老二一直在外地拓展業務,很少回唐公館住;唐老太爺享了一些年清福,壽終正寢;唐德鴻從唐大少爺熬成了唐老爺,爾後成了唐老頭。

  唐德鴻事業成就以後,就開始出花頭了,他以唐家一脈單傳,子息不旺為由,娶了一房姨太太進門。照老爺叔的觀點,唐家倒霉就從討進這位姨太太開始。

  “你曉得唐德鴻的姨太太是啥角色?”

  老爺叔故作神秘地放低聲音,兩眼盯著石語。不等回答,他又擺出個姿勢,右臂在胸前作懷抱狀,雞爪般的左手揚起,像輕輕捏著什麼:“她本來是在‘仙樂斯’裡‘蓬嚓嚓’的。”

  “舞女?”石語知道,“仙樂斯”是舊上海著名舞廳之一。

  “舞女。不過她當然不是啥頭牌、紅舞女的檔次,有時候也要擺擺‘測字攤’的。‘測字攤’你懂嗎?沒有多少生意的舞女坐在那裡,像擺攤頭一樣。還好曼卿——這是她在‘仙樂斯’用的名字——有唐德鴻經常幫襯。唐德鴻門檻多精?捧紅舞女開銷嚇煞人,別的不說,坐起台來,白蘭地、Dry Gin啪啪開幾瓶,洋錢‘麥克麥克’出去,這種瘟生只有一幫小開去做,*爺娘的鈔票扎台型,用起來一點也不肉痛。唐德鴻精刮得不得了的角色,講得好聽點,鈔票是他自己辛辛苦苦賺來的,講難聽的銅鈿就是他挖空心思搶來的,自然不會去當這種豬頭三。”

  老爺叔說到這裡,探頭看看門裡邊,沒見到老太婆的身影,便轉過臉壓低聲音對石語說:“不瞞你講,我也在她身上用掉過幾張舞票。這種地方檔次高了一點,進門就要幾塊銀洋錢……”

  石語不禁對老爺叔刮目相看,看來他也是屬於老克勒一類。本來也是,這裡的兩條弄堂,從前住得起的都是“先生”以上的檔次。印象中好像老爺叔從來沒有當過寫字間先生或者做過什麼生意,大約也是*父兄的牌頭過了幾年好日子。
 
  果然,老爺叔抬頭看看房子,感慨地說:“從前我家裡也風光過的,我老爹‘頂’下來這幢房子,用掉十根條子呢,都是大黃魚。”

  石語知道,“大黃魚”是指十兩一根的金條。現在,雜物堆裡照片上那個帶著風塵氣的女子是誰,石語已經基本上明白了。

  “唐德鴻建築材料買便宜貨,造房子偷工減料已經習慣了,當然自己的房子除外。這次討曼卿做小老婆也是撿便宜貨,沒想到做了筆蝕本生意。這種舞女做夢也想給老闆們做小,只是沒幾個如願的。就是紅舞女,頭牌,嫁名門小開,嫁大亨,也只好做做姨太太。本來大家想曼卿差不多是落腳貨了,進唐公館當姨太太還不像中了頭彩一樣,有啥‘標勁’好擺的?誰料得到曼卿進門沒幾天就開始作天作地,頭一樁是在做衣裳上頭髮作。”

  老爺叔端起茶杯吃一口茶,清了清喉嚨。石語又遞上一支香煙,這次老爺叔把它夾在了右耳上。

  “唐德鴻想拍新姨太馬屁,過門後帶她去‘朋街’做了一批衣裳,結果馬屁拍到馬腳上。照理說‘朋街’名氣算是響的,開始她也蠻開心,誰知道後來看到唐家少奶奶到靜安寺路Green House去做衣裳,立時就對唐德鴻‘上腔’,吵得天翻地覆。曼卿啥辰光穿過這種上檔子的貨色?只是做舞女的,好貨見識過不少——當然是人家身上的。”

老爺叔停下,示意妻子給兩人的茶杯裡添上水。老太太放下個小凳子開始揀菜。

  “唐德鴻的兒子唐澤元年紀和曼卿差不多,憑空給他添個小娘,再加上曼卿一進門就‘上腔’,借的因頭還是澤元老婆做衣裳——本來這是和她渾身不搭界的事情,你講胸悶吧?當時澤元太太一氣之下回了娘家。她也是好人家出身,又是聖瑪利亞畢業的,和舞女姨娘尋相罵還覺得自己跌身份,乾脆避避開。澤元本來脾氣蠻好,這次也火大了,他不和姨娘吵,跑到老爹老娘面前去發脾氣。

  “唐家說起來是大戶人家,到底發達沒多少年,規矩也不大,這種時候就更加沒啥規矩好講了。大太太心痛兒子,再加本來就對唐德鴻討小老婆一肚皮氣,立時借題發揮,說她自己也只在‘朋街’做做出客衣裳,曼卿有啥好作的?做兒媳婦的是好人家出身,娘家帶來的嫁妝銅錢也好,自己的私房錢也好,在啥地方做衣裳和曼卿搭界嗎?

  “曼卿是什麼角色?她覺得大太太說別人‘好人家出身’是話裡帶骨頭,暗指自己出身低*,哪裡咽得下這口氣,當場氣得雙腳跳,尋死覓活。

  “大太太又罵唐德鴻老不正經,娶進門一個掃帚星。唐德鴻是兩頭受氣,精明一世的人,對兩個老婆一點辦法也沒有。

  “唐家下人也是勢利眼,辨得出哪邊勢力大,原先肚皮裡就對舞女姨太太看不起,現在看見主人家的態度,更是對姨太太輕慢起來,私下裡還拿曼卿不上檯面的舉止當笑話談,走出37號就對隔壁鄰舍講,巴不得全上海的人都曉得。唐家傭人裡金嫂算是個角色,從她爺娘開始就在唐家做,一直到今天她還在37號,唐家從香港給她寄鈔票。實際上金嫂從前就等於是唐家的管家,太太面前得寵得不得了,權力不小。她也會看山水,一向照大太太意思行事,曉得應該巴結誰,怠慢誰。唐家親戚朋友不少,對哪家熱絡,對哪家冷淡,她最拎得清,所以一班窮親眷也要看她臉色。

  “曼卿這人就有點拎不清,也算是小人得志吧,進了唐公館就當自己是主人了,只要唐德鴻寵她就可以作天作地。不過金嫂她們不買帳,從來不真正拿她當主人家待,在背後金嫂對曼卿的稱呼是‘仙樂斯的’。明裡暗裡,曼卿經常被金嫂一幫弄得沒有落場勢——當然背後是大太太撐腰。”

  石語不失時機地給老爺叔點燃第四根香煙,好像沒看到他耳朵上還夾著一支。老爺叔講得有點吃力,便一口煙一口茶,稍稍休息片刻。

  石語能想象得出曼卿在唐家的處境。這個貨腰女郎出身的姨太太,嫁進唐公館後竭力想爭得自己的地位,維護自己的面子,卻以最沒道理的方式挑選了一個最不合式的理由發難,反而令自己的處境越發艱難,而從很大程度上來說,這該怪她咎由自取。不過話又說回來,以她的教養,還有一向所處的環境,她還能用什麼方式來適應這個新的身份呢?

  他仿佛看到照片上那個煙視媚行的女子,穿一襲花色艷麗的旗袍,鞋跟細而長的皮鞋上誇張地綴著水鑽,雙臂交*抱在胸前,一縷淡淡的青煙升起在她指縫間的香煙上,高高的顴骨上方那一對眼睛中,流露出的是風塵、市井和戾氣。

  老爺叔說出的是一個老式大戶人家鉤心鬥角的故事,姨太太受大太太氣,受下人氣,紛爭不斷,老爺在中間受夾板氣,於是把心思都放在外面生意上,對家事就假痴假呆。

  姨太太曼卿盼望給唐家生一個兒子,這樣她的地位可以大幅度提高,不料最後生了一個女兒,對她的處境沒有什麼幫助。解放後,實行一夫一妻制,姨太太的存在更是名不正,言不順。大太太自然是新政策的衷心擁護者,借這個由頭,更是冷言冷語不斷。終於有一天出了大事。先是唐德鴻出了事,做生意一向不規矩的他馬失前蹄,被捉將進去。沒有了這個緩衝地帶,公館衝突裡的姨太太全無招架之力,在一次大鬧之後,曼卿又遭到了金嫂們的簡慢,於是使出最後一招——上吊。

  不知是時間沒有卡準,還是在曼卿多次揚言上吊之後出現的“狼來了”效應,公館裡沒人注意到她的舉動,總之是弄假成真。在那個陰雨的黃昏,姨太太曼卿被人發現高高懸在三樓唐德鴻的臥室內,慢慢地在天花板下旋轉,微微露著牙齒,臉上是一種古怪的笑容。第一個面對這個笑容的正是金嫂,在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後,她昏倒在曼卿懸空的腳下。當人們蜂擁而至時,看到的是高掛的死者仍在轉動,地上金嫂的臉比繃直的繩索下那張臉還要慘白。一時沒有人敢上前,因為死者突出的眼睛雖然已經全無生氣,卻好似隨著身子緩慢的轉動在輪流掃視著每一個人。當時,膽小的人都嚇得嚎啕大哭。

  傳說曼卿在上樓投環前,用怨毒的目光一個個將眼前的仇敵掃了一遍,從牙齒縫裡擠出的話語是:“我就是做了鬼,也會回來尋你們的。”語音凄厲,而當時大太太的反應是打了個呵欠,金嫂則是輕蔑地把嘴扭曲了一下。

  後來,在黃昏的陰影裡,當姨太太曼卿以死人的眼神俯視著腳下唐公館的一干人等時,人們馬上想起了她生前最後的那句話,都覺得腳下一股寒意升起,慢慢向脊背擴展。此時的大太太已經渾身顫抖,緊緊抓住身邊一名女僕的手腕不放。第二天女僕檢視自己的手腕,看見上下有五道青紫的痕跡。

  榮福裡流傳的說法是,在那一夜沒有停歇的陰雨中,唐公館無人入眠。曼卿的屍體是派出所來人解下的,當晚就停放在三樓。當然,沒有人敢上去。大太太和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的金嫂睡在一間房裡,出診的醫生走後,所有的男女下人分別在房內外陪護。他們賭咒發誓,當夜深人靜時,聽到了樓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慢慢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一步一步向下,停住,又一步一步往上,一會兒消失,一會兒又在另一處響起。
那是五十年代第一次傳出37號所謂鬧鬼的新聞。

  因為姨太太的死,唐家大太太又恢復了唐太太的稱呼,但很長一段日子裡,她並不因此而高興。

  據說姨太太曼卿的鬼魂一直在37號內遊蕩。唐太太午夜夢回,睜開眼就會看到一個朦朧的白影站在床前,微微露著牙齒,帶著一副古怪的笑容。是否真有其事,只有太太自己清楚。但是有一個37號傭人們眾口一詞肯定的情節,那就是曼卿死後,太太就讓一個年輕的女僕夜裡在她房裡搭床睡覺,夜裡醒來,她不敢睜眼,必定要先將女僕叫醒,確認沒有什麼異樣才將眼睜開。甚至起夜,也要女僕陪在衛生間裡。這個措施一直持續到唐德鴻被釋放回家。那些天,陪伴太太的女僕是否見過什麼異樣的東西,或者聽到過什麼動靜,就不得而知了。

  至於金嫂,這場驚嚇的後果持續了多年。似乎在37號,金嫂無論走在哪裡,都會感到暗中有什麼東西在跟著她,夜間如此,連沒有陽光的白天也如此。金嫂不敢在晚上接近窗戶,因為她會看到窗外有一個慘白露齒的古怪笑容;她不敢在晚上照鏡子,因為鏡子裡可能出現另一張臉;甚至晚上睡覺不敢將頭、手露在被子外,她怕在半夜裡,有一隻冰涼的不屬於人間的手會搭在自己的手上,更可怕的,是伸到自己的頭頸上。公館裡的人,會隨時聽到金嫂發出非人的尖叫,看到她顫抖的手指指點著某一個陰暗的角落,顫聲嗚咽著:“她……她在那裡……”。她甚至會自己掐住喉嚨,掙扎,慘叫,透不過氣來。有時她獨自對天喃喃自語,據聽到的人說,那是在哀求曼卿的冤魂不要纏住她,不要向她索命。一段時間裡,她放棄了有著銅床和打蠟地板的臥室,寧可和乾粗活的張媽擠在斗室裡睡覺,直到她被男人老金帶回家鄉調養。

  公館裡的傭人私下說,太太、金嫂那是得到了報應,姨太太曼卿就是她們逼死的,冤魂不找她們找誰?何況曼卿死前有言在先,死後是要尋她們算帳的。傭人們在說這些話時,似乎都忘記了他們往日曾和金嫂一起在背後取笑曼卿,甚至當面怠慢她,讓她下不來台。

  唐家唯一在家的男子唐澤元,則是曼卿死的當天就攜太太去了丈人家,一應後事都讓兩個男傭人去辦,他偶爾回來一趟,大部分時間用電話遙控指揮。

  那時的37號,三層樓沒人敢住。幸虧公館裡房子多,唐家二老爺唐德鵠全家都在香港,倒也不愁沒地方可睡。但照公館裡傳出來的說法,不幹淨的地方並不限於三層樓,在公館任何一處都感到陰氣逼人,都可能有死去的姨太太的面容隱現,每當聽到樓梯吱嘎作響,就會有人心驚膽顫地小聲說,是不是“那個東西”又出來了……

  唐家的下人數目是在那段時間開始減少的,一般的說法是唐德鴻吃官司,家裡只有出項沒有進項,因此要緊縮開支,但老爺叔卻認為是曼卿的死弄得公館上下人心惶惶,膽子小一點的情願這份工錢不賺了,趁早滑腳離開,免得觸霉頭。

  在弄堂裡,向來會有一些神神鬼鬼的傳說,一干閒人吃飽了沒事可乾,一旦哪家有人遭橫死,便會有人舌頭根發癢,什麼故事都編出來了。石語對那類市井傳說太熟悉,事隔多年再聽到,若是一周前,他會笑得將嘴裡的茶水噴出來,但是現在,他只是低頭思忖著什麼,然後抬起頭來問:“那姨太太生的女兒呢?”

  “出事以後,曼卿娘家人自然來唐公館大鬧,她娘家這種檔次的人會有啥腔調,你想也想得到。唐德鴻不在,沒人應付得了,唐澤元小開一個,這種時候只會當縮頭烏龜。後來唐家還是賠了不少鈔票來擺平這樁事。那個女兒嘛,曼卿娘家人領回去了,唐家出生活費養著。本來大太太看見她就觸氣,人家要抱走,真是求之不得。後來唐德鴻出來也無話可說,畢竟吃這場官司是他自己惹的禍,家裡天翻地覆,他好怪誰?回來說話也沒底氣,姨太太上吊,女兒被領走,都只好捏鼻子吃進。”

  當老爺叔另一隻耳朵也夾上一支“三五”時,他說:“唐家碰到曼卿這個喪門星,霉運只是剛剛開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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