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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語正慶幸那個黑皮轉移了咪咪的注意力,不料咪咪很快就縮回頭接著說:“你真會鑽空子,沒勁。那個什麼竹葉子……是誰的女朋友?”
“唐大衛。”石語勉強又說了一遍,卻覺得身上打了個寒顫。
“這名字我聽說過。對了,昨天晚上友松好像這麼說——除了唐大衛,沒見過別的死人。”
“友松?那個神秘房客?”
“你們怎麼都那麼說他?我看他沒什麼神秘,人也蠻等樣蠻有意思的。唐大衛究竟是誰?好像你們都知道他。”
“他是唐德鴻的孫子,二十多年前就死了。”
咪咪的腦子一下子轉不過來。二十多年前死的唐大衛,友松的意思是似乎看到過他;唐大衛的女友在石語或者說小刮刀的照片上,又在唐公館出現,而容貌還那麼年青……
石語卻覺得心在漸漸下沉,事情越來越複雜了。友松究竟是什麼人?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隨著樓梯上一陣腳步聲,石語的助手出現在門口。
黑皮名如其人,膚色黝黑,是那種在上海“下只角”常見的委瑣男人。他們終日流連於麻將桌前,脖子上掛著不知真假的金鏈條,一身廉價的夾克,很少有人知道他們從事什麼職業。
眼睛下帶著黑影的王老闆不耐煩地站在台階上,絲毫沒有把黑皮請到屋子裡的意思。
原來黑皮認為他哥哥小刮刀既然在“公館人家“出事,他的死就應該算作工傷,要求王老闆支付醫藥費、喪葬費、撫恤金,甚至還有什麼“精神損失”補償。從小刮刀死後,他已經是第三次找王老闆交涉了。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你哥哥是供應商,我和他之間就是生意來往,不是雇傭關係——不是雇傭關係你懂嗎?他又不是我店裡的職工,哪裡來的‘工傷’?再說了,他半夜三更跑到小平房裡去做啥?”王老闆夾著香煙的手指向前面的小平房。“人已經死了,我也不追究這件事。你跑來要我賠償,那不是笑話嘛!他和我沒有結清的賬,都在賬本上,鈔票會付給你,一分錢都不會少。至於你其他的要求,對不起,談也不要談。”
黑皮冷笑:“你少跟我來這一套。我只曉得人死在你這裡,鈔票就要你出,別的我不懂。死人就在醫院裡太平間放著,你一日不出鈔票,我放他一日,一年不出,我放一年,橫豎到辰光你來會鈔。我也沒啥事情,日日到你這裡來討債。中飯當然你請客,聽說你們的公館菜味道不要太好!”
黑皮邊說邊搖搖擺擺地往台階上走。
王老闆手中的香煙略動了一下,便有兩個身影從他身後閃出。
黑皮發現眼前突然一黑,抬頭觀看,只見四隻眼睛從上面冷冷地盯著他,原來是兩個身高一米八五左右的小夥子擋在他身前。
“公館菜你還是不要吃,價錢太貴。外頭大排擋的盒飯,只要五塊一客。”王老闆嘴邊露出譏諷的笑容。“再講小刮刀也不是死在我這裡,是死在醫院裡的,照你的說法,你應該問醫院討鈔票去。”
等石語和咪咪他們走進天井時,聽到王老闆正在說:“……你也不去打聽打聽,竹槓敲到我頭上來了。假使你拎得清,馬上把人送殯儀館,三天之內燒掉,拿發票到我這裡報銷火葬費——這是看在小刮刀面上。過了三天,一個銅板也沒有!”
黑皮愣愣地站著,想要開口說什麼,卻馬上被王老闆截住:“你不要不識相!再羅裡八嗦——你自己有數!”
王老闆說完就轉身進了大廳。
石語心中突然一亮,一個念頭在腦海中閃現。他在口袋裡摸索了一下,幾步追上了嘟囔著離去的黑皮。
“我是你哥哥的同學。”石語開門見山。“不曉得他哪天大殮?我大概沒時間去了,你就幫我買隻花圈……”
他說著遞上五十塊錢。黑皮戒備的神情立時化為一臉笑容,鈔票消失在迅速合攏的五指間。
接下去的談話就很容易了。不過石語注意到,直到分手,黑皮都沒問一聲花圈上的落款怎麼寫。
王老闆坐在雪茄吧即原來的西廂房裡,不以為然地對石語搖著頭:“你的鈔票算喂了狗了。我打賭,今天下半天這張鈔票就會在麻將台上輸掉。黑皮這票貨色,要是真的會給小刮刀搞個大殮,我‘王’字顛倒過來……”
“你不是還給他報銷火葬費嗎?”
“算了,買個太平罷了。火葬費算啥,毛毛雨!黑皮是無賴,營業時來吵一次,我生意要敲掉多少筆?燒幾個小刮刀都夠了。你也是開店做老闆的人,這筆賬算得清。”
石語不得不承認,王老闆為人精明,處理事情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但是,自己這張鈔票也不是白給的。這一點,他不打算多說。
王老闆意味深長地看著石語:“我知道你也不是一般人,十多年前在上海灘上的名聲就乓乓響。這次到我這裡來,也算是我們有緣分。有些事情,大家心裡有數。”
王老闆顯然已經對自己做過一番調查。石語剛想說什麼,被王老闆抬手阻止了。
“我是誠心誠意想請你幫忙。坦白地跟你說,昨天晚上,我……”
石語聽王老闆講述了一遍昨天晚上他見到“兩隻腳”的恐怖經歷。
“老克勒凱文肯定也碰到什麼事情了,但他死不肯開口。這人的脾氣你也知道,犟頭倔腦,他不願意說,你一點辦法都沒有。不過這裡的人都差不多成精了,誰都看得出。不瞞你說,我今天宣布每人漲百分之五的工錢才穩住大家,不然說不定會來個卷堂大散。”
王老闆告訴了石語,自己是把在日本賺到的辛苦錢再加上銀行貸款孤注一擲投到這家餐館上,一開始就走的是高端路線。如果不是37號的低租價,打死他也不敢經營這種檔次的餐館。一旦經營失敗,他將血本無歸。
“……甚至是無家可歸,連現在住的房子都保不住。我也算了,從小苦慣的,但是咪咪怎麼辦?所以我無論如何要撐下去。我老早就曉得,這座老公館一向名聲不好。別的不說,從我接手之後,怪事層出不窮,從老關夜裡看見唐大衛開始,到小刮刀莫名其妙的死,再是小刮刀顯靈,昨日就是我親眼看見了,還有老克勒,雖然他什麼也不肯說。”
王老闆小心地把香煙灰彈進一隻空煙盒。
“照我看,是唐家的死鬼不願意看到他們的老公館被外人占據,所以從李家住著的時候開始,就不斷作怪。這幫赤佬都是冤魂,是厲鬼啊——從曼卿算起,唐德鴻、唐老太,還有後來的大衛,都是死得很冤的。當年道士阿鬍子說,曼卿死後是化為厲鬼作祟,所以他用一道符將她封在凶屋裡——這話我聽我老娘講過。現在,幾十年過去,那道符的法力大概過時了,所以這吊死鬼又開始作怪。昨天我看見的,大概—……”
王老闆心有餘悸,他想起的是那雙腳上鬼氣森森的繡花鞋。
聽上去很荒唐。石語覺得王老闆是不是昨天晚上受的刺激太深,腦子有點不對。但是想到自己前天晚上目睹的情景,他還能說什麼呢。
領班小陳出現在門口,雖然門開著,他還是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
“老闆,警署老徐剛來過電話……”小陳欲言又止。
“什麼事情你說好了。”
“昨天晚上我們餐廳的一位顧客,在回去的路上跳過街天橋自殺了。老徐要來了解一些情況。”
王老闆皺起眉頭,轉臉對石語說:“你說煩嗎?這種事跟我們有啥搭界。對了,不曉得是不是昨天晚上咪咪看見的那個。”
“聽老徐的說法,我覺得應該是那個叫什麼‘頤小姐’的老太,她自稱是唐家的親戚。”小陳又補充說。
一聽“唐家”兩字,王老闆像被針扎了屁股:“又是一個!她到底是誰?叫凱文來問問。”
“凱文不認識她,她也不認識凱文。她訂座的電話是我接的,我介紹餐廳特點的時候告訴她有凱文這麼個角色,她表示有興趣,要來見見,不過連凱文的名字都是我告訴她的。她來以後我招待了她半天,這人實在難弄。”
“她情緒怎麼樣?你沒軋出啥苗頭?”
“她先是歇斯底裡大發作,後來吃醉了,反而是通情達理的樣子,給我的印象只是個喜怒無常的老太太。自殺?我看大概是酒性發作吧。八十歲上下的人,一頓銷掉那麼多酒。後來幫她叫了一部‘差頭’,真真攙她出去坐的……”
石語聽到他們的對話,心中的震驚難以形容。
“下一個輪到誰?”這次災難降臨到那個什麼“頤小姐”頭上了。他不相信頤小姐之死是個巧合。二十多年前的唐大衛,十八年前的竹葉和蚱螂,幾天前的小刮刀,這一連串的死亡仿佛被一條繩子連在一起,一環扣一環,只是所有的事情都陷於撲朔迷離之中,找不到解開繩扣的那一個環節。
連跟唐公館有關聯的外人似乎都是某種神秘邪惡的力量吞噬的目標。
下一個是誰?是自己?還是王老闆、凱文?或者是他心中不止一次想起又覺得實在不可能的那個唐若琴?
中間為什麼隔了十八年?環節在哪裡?竹葉的照片?還是——
想起前天晚上自己的遭遇,是不是和那個老太太有些類似呢?她在死前看見了什麼,是個永遠的謎了。如果和自己遇到的差不多,那麼,在那種極度恐懼的心理狀態下,自己都是好不容易才掙扎出來,可以設想,一個八旬老嫗會如何呢?
唐公館離奇古怪的事情層出不窮。他要按自己的計劃幹下去,無論這個計劃多麼荒唐,多麼瘋狂,不管有沒有用,他都要試一試。
咪咪在門口探進頭來,看著那幾個人的表情,有些奇怪,問:“你們怎麼了?一隻只隔夜面孔!”
王老闆隨口問了句:“你做啥去了?”
“給跟屁蟲打電話呢。”
“禮拜天跟他打啥電話……”王老闆顯然不欣賞那個跟屁蟲。
“怪了,禮拜天就不能打?”咪咪的腦袋縮回門外。
小陳目送著咪咪離去。石語總覺得他眼神有點不對。
雪茄吧裡的空氣讓人窒息,因為王老闆抽了太多的香煙,一支接著一支。煙霧繚繞中,沙發上王老闆佝僂的身影顯得有點模糊。幾乎一夜之間,他的精悍和銳氣消磨了一大半。在黑皮面前,他是強悍的王老闆,現在屋裡只剩下石語和他兩個人,他就只是個憂心忡忡的阿王。
石語心想,要是他知道自己遇到的那些事,從月塘的雨夜到前晚廢墟中的驚恐,加上死去多年的竹葉頻頻出現在公館內外,精神會不會崩潰。
但是自己不能和盤托出。
王老闆繼續著被小陳打斷的話題:“你看,又是一個……打死我也不相信那個老太婆的死和唐公館的冤魂作怪沒關係。到底什麼時候是個了結?我……準備請道士或者和尚來作法,就像當年唐德鴻做的。不過有沒有用天曉得,唐德鴻最後不是也死了?”
王老闆看看石語,仿佛下定了決心:“人家給我看了從前的舊報紙,原來你是……所以我想請你幫幫忙,尋出原因來……條件嘛,你儘管開!”
石語不禁苦笑,王老闆病急亂投醫,竟把自己當救命稻草了。這和前些天小同在月塘說的話差不多,真將他看作了江湖術士。可是誰讓自己當年那麼招搖,那麼熱衷於名利呢。他想起那個小院,翠竹,檀香,還有,那老者不贊同的目光。
這件事,石語決定對王老闆坦誠相見。
“當年我到處演講,教大家練功,主要是幾個地方體委組織的創收活動,我自己的第一桶金也是那時候掘到的,我就是靠這筆本錢發的。那時全國氣功熱,阿貓阿狗都是大師,出風頭,賺鈔票。但是說到底,我教的不過是調節身心的方法。我可以幫你忙,也需要你配合,不過你不要把希望完全寄託在我身上。因為……”
石語將小同雨夜造訪的事說了出來,也談到了竹葉,但保留了一些事。
王老闆的眼睛瞪大了:“我昨天看到的是曼卿還是那個啥竹葉呢?”
因為繡花鞋的緣故,他堅信自己見到的是個女鬼。
石語無法回答,理智告訴他誰都不是,但那麼多無法解釋的事實告訴他最好閉嘴。
石語端出了他迫切想了解的事,他要王老闆詳細介紹一下小刮刀死前的情況,任何一個細節都不要漏掉。
王老闆說的和小同說的差不多,他也說不準小刮刀躺在小平房地上說的是“作孽”還是“竹葉”。
不過王老闆後來去了醫院,看到小刮刀在彌留時,突然睜大眼睛,聲嘶力竭地說了一些不知是什麼地方的方言,又提到了什麼“那塊石頭”,說他“看見了”,“不是我”,好像還有什麼“放過我”,“是他”等等,有一大半話王老闆聽不懂。
“總之聽得我寒毛凜凜。他……他大概是回光返照吧,表情極恐怖,像是看見……看見了……鬼。”王老闆好不容易吐出了最後那個字,然後強調:“真的,你當時如果在場,看見他的表情,一定也會這樣想的——好像他當時就在跟鬼說話。”
石語腦海中靈光一現,用滇西方言將那幾個詞反覆念了幾遍。
如同被人捏住了顳關節,王老闆的下巴幾乎掉了下來:“對……對,就是這種腔調!你怎麼知道的?”
他驚奇得喘不過氣來。
“那天在場的還有誰?”
“在這裡有小黑、小陳,還有……廚房管切配的姚建民,隔壁鄰舍一幫人,對了——福生,就是金嫂的兒子。記不清還有誰,亂哄哄的。醫院裡就是我、福生、門衛丁老頭,小陳先回這裡的。電話打到黑皮屋裡,這傢伙居然只管搓麻將,一直到小刮刀咽氣,都沒去醫院!小刮刀死,只有他頂開心。”
“沒有一個叫小同的?”
“小同是誰?”
王老闆忘了石語剛才提到過小同的名字。石語只得再說一遍,順便說起了十八年前滇西群山之中的那場火葬。
“小平房裡應該沒有陌生人,在外頭看熱鬧的就不清楚了。”
“你們在小平房看到過一張照片嗎?”
“沒聽人提起過啊。我過去的時候小平房已經亂哄哄了。”
石語拿出隨身帶著的竹葉照片,遞給了王老闆:“那就是我跟你說的竹葉,人死了十八年,照片卻在小平房裡出現。後來那個小同把它留在月塘。”
照片早被石語小心地放在一個塑料袋裡。王老闆拿著,手有些發抖,畢竟這是一個十八年前死去的人,而這個死人居然屢屢在他的餐廳內外出沒!
“你一定不要讓咪咪在這樁事裡面瞎攪!咪咪親眼看見頤小姐自殺,看見她——”石語指著王老闆手裡的照片:“看見她在這裡出現。你我都清楚,太危險了!別人避開還來不及,她倒好,當作一場遊戲來玩。”
石語幾乎是聲色俱厲。王老闆當然明白他的意思,而且百分之百贊同。但是——
“咪咪要是會聽我的話就好了。這小姑娘從小被寵壞了,越是不讓她做的事她越是起勁。我自然盡量不讓她卷進來,昨天晚上的事我也沒有告訴她,但是她肯定從什麼人那裡聽到風聲了。今天是她娘一定要她陪我來。假使……假使她碰到什麼危險,拜託你千萬要照應她。這小姑娘花樣經太多,防不勝防……”
石語看著王老闆近乎哀求的眼神,不知說什麼才好。嘆了口氣,他才無奈地說:“這是肯定的。但是你真的管不住她?”
跟王老闆的這番談話,反而讓石語感覺輕鬆了許多。這些天他的情緒如同被堤壩束縛住的洪水,在難以形容的巨大壓力下,裹著濁浪漩渦一次次的衝擊著堤岸,隨時會有一場不可收拾的決堤和崩潰。現在,好像稍稍提起了一處泄洪閘門,儘管只是小小一條縫,畢竟也是一個宣泄的口子。
他需要有個人可以讓他傾訴一些東西,可是想不到的是此人居然會是王老闆。
下午,陽光明媚,趁著午餐後顧客離去的空隙,石語抓緊時間在公館上下拍攝。這類建築內部的攝影,用自然光拍攝對光影、光位、光度的掌握和控制和使用燈光拍攝完全不同。石語想表現的是他對這座舊建築的理解,拍出他的感受,他要將這座房子裡面的過去和今天都留在同一個畫面中。這個時候,他早已把《時尚聖經》拋到了腦後。
午後暖暖的秋陽,柔和如夢,透過窗戶灑進來。不易察覺的點點金光閃爍著,那是漂浮的細微塵粒。揉進浮塵的陽光,背後的景象是迷離的,光影和輪廓,色彩和線條交融在一起。石語甚至覺得,連時間也在這裡頭悄悄融合、滲透,他在把時光和老宅一起收入鏡頭。
陽光在不經意間變化,挪移,從薄木鑲邊的法式圓桌面上,悄然爬上了壁爐前旖旎卷曲的鑄鐵花葉,漸漸的,房間深處的拱形櫥頂出現了一彎淡淡的光澤,勾勒出猶如天鵝頸般的浮雕線條。
石語這時才發現,黃昏將至,散淡的餘暉如水一般在房內流淌,將所有的一切都染成了慵懶的金紅。他覺得時間和空間在這裡都產生了錯位,自己仿佛置身於簡•奧斯丁書中的氛圍。
感動中,他按下了快門。他不知道,自己攝入了這一年上海秋天的最後一抹陽光,很快,他將在一場無休止的陰雨中徘徊,迷茫,苦苦掙扎。
等石語和助手小余一起收拾完器材,已是暮色四合,沒有開燈的房間裡一片昏暗。
兩人都沒注意到,一張蒼白的臉在門外閃過,沒有表情的目光對房間裡一瞥,隨即隱沒於暗中。
小余又累又渴,拿起自己的水瓶一飲而盡。他注意到石語進入創作狀態後便如中了魔一般,沒有休息過一分鐘,也沒有喝一口茶。跟著這樣的老闆是好是壞,他也說不明白。
石語目送歸心似箭的小余匆匆離去,便轉身去準備另一批器材。
今夜要用的器材。
王老闆又坐在他的辦公室裡。這裡已經沒有昨天晚上留下的痕跡,地上的碎玻璃已經被打掃乾淨。
警署的老徐來過了,無非是問問那老太婆喝了多少酒,情緒有什麼反常之類,好向美國領事館通報——原來頤小姐是美國籍。老徐跟王老闆很熟,私下說起,老太婆的血液中酒精含量高得嚇人,醉酒是無疑了。至於她在美國有什麼想不開的事,也只有美國人弄得清。
王老闆猶豫了一下,還是吞吞吐吐地將唐公館最近的怪事告訴了老徐。老徐嗤之以鼻,認為王老闆生意上壓力太大,以至於神經搭錯地方了,勸他不妨稍稍放鬆一下,譬如去歌廳唱唱歌,看看滑稽戲什麼的。
王老闆無可奈何,只是自己思忖,頤小姐是不是也看見那雙腳了?
百無聊賴的咪咪坐在沙發上玩弄尋呼機。昨天晚上的事她已經聽幾個人說起了,個個都是壓低嗓音,神神秘秘的樣子。聽第一回還覺得新鮮,但聽多了就沒意思了,都是捕風捉影,沒有一點實際的,最後還是一頭霧水,不知道老爸遇到了什麼——老爸自己自然更不會說。要不是老媽一定要她今天陪老爸上班,她就去華亭路淘衣裳了。不過,今天也沒有白來,至少,她可能發現了石語的一個秘密。
石語想過河拆橋,哪有那麼容易的事。
自己和跟屁蟲魏永成說得好好的,為什麼他還沒有消息呢?
這個時間,這段路已經沒有多少行人,顯得很冷清,幾盞路燈,光也是淡淡的,照不出多遠。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刮起了風。秋風掃著一地落葉,簌簌地發出響動,不時有幾片飛得高高的葉子掃過人臉,或掛在發梢不肯落下。街上行人都下意識地拉緊衣服,低下頭來,加快了腳步。
星月早已經藏匿在雲後,雲層將都市的燈光反射成一大片朦朧的淡紅。地上的廢紙塑料袋之類跟著落葉在風中翻卷,夜色把在這條小街的骯髒和雜亂掩蓋了一大半。
一條長長的人影在昏暗的路燈下彳亍。這是石語,他的步子越來越慢。
越靠近目的地,他越是猶豫不決。今夜的瘋狂舉動要不要進行下去?如要退縮,容易得很,向後轉,兩分鐘後踏上明亮寬闊的大路,揚手攔住一部出租車,二十分鐘後就到家。
家裡有一張舒適的床。
只是,他還能在那張床上安穩入睡嗎?
他會一夜一夜的輾轉難眠。即便睡著了,午夜夢回,他能平心靜氣地面對眼前的窗戶嗎?
他會擔心窗簾後面會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甚至他不清楚以後等著他的究竟是什麼。不知道的事物是最可怕的。
今夜的舉動是瘋狂,是不可思議,但是他可以對自己說,我畢竟採取行動了,不管有用沒用,這是唯一的線索,或者說,是溺水者手邊僅有的一根稻草。
清冷寂靜的街上,只有風卷落葉的沙沙聲,但是石語卻覺得有被監視的感覺。
他停下腳步,仔細聆聽,卻只有風聲入耳。再邁步,又感到背後有人亦步亦趨。轉過身去,在一盞盞路燈昏黃的光暈外面,就是濃重的陰影,什麼都看不清。
心理作用。石語對自己說。這種環境,這種心境,會產生錯覺,不必當真。
石語記得,路口那座老式街面房子,是兩層樓基礎上加的第三層,獨特的外形很好辨認。轉過彎去,就是一座十幾年前造的板式住宅。
住宅樓後面,是他此行的目的地——慈心醫院的太平間。
但是轉過彎去,卻依然是兩排陳舊的老房子,參差不齊地立在小街兩側。石語只顧四下張望找那座住宅樓,不小心撞在一個油桶改制的爐子上,這大概是哪家小店用來煎生煎饅頭的。這下撞得他膝蓋很痛,揉了半天,方才肯定沒什麼大礙。他低低罵了一句,直起腰繼續往前走。
走到路口,他發現不對,那裡是個丁字路口,眼前是一堵工地的圍墻。顯然是走錯路了。
石語轉身回到原來的路口,再接著往前走,他發現自己早拐了一個街區。
現在石語走在一條向下的通道上。
慈心醫院的太平間設在地下,和慈心醫院的住院部隔著一大片荒蕪的空地。石語在幾年前祖父去世時到過這裡一次,還清楚地記得進去的路。
通道很長,長得似乎沒有盡頭,有一段沒有燈光,陰暗中隱隱散髮出一股石灰味道。深秋的寒流如影隨身,跟著石語的腳步慢慢流進通道。
午夜,萬籟俱寂,石語的腳步在墻壁上的回聲聽來分外清晰,他便將腳步放輕。但是,耳邊仍有聲音。他停住腳,側耳聽去,似乎有腳步聲還在輕輕迴盪,再聽,聲音卻又消失了。
前面有兩盞日光燈散髮著青白色的光,邊上是太平間管理員的房間,一排大玻璃窗對著走廊,裡面已經熄了燈。石語想,不知有什麼可監視的。是怕死人跑出來,還是怕活人跑進去——就像自己現在這樣?自己一定是快要瘋了。石語彎下腰,繞過一輛運屍的推車,躡手躡腳地走過去。
這裡是走向另一個世界的中轉站,生與死的界線,那些人跨過去了,走進永恆的黑暗,將一生留在了後面,還留下了那些可怖的傳說。有多少鬼魅靈異的故事是發生在太平間裡的?月黑風高,一燈如豆,一個如煙如霧的幽靈,一隻枯槁的鬼手,一聲幽幽的鬼哭……
沒有退路。石語深深吸了一口氣,擰動了門把手,而那道門居然沒有鎖上。
有一個人躺在門邊。
石語的心立時狂跳起來。他再一看,那只是一具屍體,從頭到腳覆蓋在一床黃緞被下,兩頭露出一頂黑色呢帽和一雙薄底布鞋。又是個走完人生旅途的人。
石語竭力鎮定下來,環顧一下周圍。那裡,有幾排不鏽鋼冷藏櫃,頭上是幾盞日光燈,光色冷而暗,鎮流器在嗡嗡作響。
每格存屍櫃門上都有插標籤的槽。石語略一掃視,發現只有兩個門上插有標籤。他找到標有小刮刀名字的標籤,上面的“死亡原因”一欄只有“心力衰竭”幾個字。石語伸手去拉門前,猶豫了一下。
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陡然襲來:這間屋子裡不止他一個人。
還有死人,至少是兩個。但是猶如當年在雕花樓一樣,雖然看不見,聽不到,第六感卻告訴他,周圍有什麼東西在涌動,流淌,
輕輕打開櫃門,隱隱看得見裡面死人的頭部。他閉上眼,伸手過去,一顆冰晶在他指間融化,冰涼的感覺,立時便從手指傳到全身。
石語聽到導軌輕輕的滑動聲,不情願地睜眼看去,隨即便張口結舌,楞在當場。
那是一個老太婆。發灰的臉上,一雙毫無生氣的眼睛茫然瞪視著石語,嘴巴痙攣似的半張著,露出幾顆牙齒,像是剛發出一聲慘叫,頭髮間還凝結著未曾擦淨的血塊。
太不可思議了。石語驚慌地側身去看標籤,那上頭明確無誤地寫著小刮刀的名字。
他努力定住神,回過頭看那個老太婆。只見她臉上的濃妝遮不住死亡的灰色,鼻孔裡塞著棉花,身上的衣服雖然凌亂,卻是質地做工考究,顯然是名牌貨。
空氣中居然飄散著淡淡的香水味,而且顯然也是名牌。
這老太婆究竟是個什麼路子,怎麼爬到小刮刀的格子裡來了?
理不出個頭緒,石語只得輕輕道一聲“抱歉“,把死者推進櫃裡,掩上了門。
石語發現自己一身冷汗。下了最大的決心來實施這個瘋狂的計劃,卻是這麼個局面。他竭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冷靜分析眼前的情況。
有人——或者有鬼——想阻止自己的行動,於是先行一步,將屍體調了包?
不會,自己的計劃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死人調包?太費勁了。調換標籤就行,那麼簡單的事。
於是他來到另一個有標籤的櫃門前。
鄭袁淑頤,女,八十歲;死亡原因:顱腦損傷。這是標籤上的內容。
難道這就是上午他們在唐公館談起的“頤小姐”?很可能,年齡、名字,還有名牌衣服和名牌香水。對了,咪咪看見頤小姐自殺的現場離這裡不過兩站距離。
石語無暇多想,再次拉出裡面的死者,發現這一個果然是小刮刀。
小刮刀臉色青灰,還保留著恐懼的表情。石語看了一下他的右手,果然有棕色的油漆痕跡。
他在臨死前到底想說些什麼?石頭,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念念不忘“石頭”是什麼意思?石語默默看著他,感到他似乎想要訴說什麼,卻沒法說出來,把秘密帶走了。
石語掏出一個小小的印泥盒,兩張卡片,然後輕輕拿起了死者的手,沾上印泥,開始往卡片上按指紋。從那一晚小同把竹葉的照片留在月塘開始,石語就想弄清照片的來歷。前天晚上他懷疑照片是否代表凶兆,昨天就有了一個強烈的念頭,揮之不去,那就是想確切地知道,照片是不是肯定在小刮刀死前出現在小平房現場。因為,桌上的灰塵痕跡不能絕對說明問題,也可能是同樣尺寸的放大紙留下的印痕。
找小刮刀的指紋,這種作法太瘋狂,也許也太愚蠢,但是他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別的辦法。這些天來,一股看不見的邪惡力量步步迫近他,而他卻如同陷身茫茫的迷霧之中,辨不清方向,只感到周圍危機四伏,卻不敢挪動腳步,不知腳下有多少荊棘陷阱。
他必須抓住任何可能的機會尋找生機。於是,他抑制住恐懼和厭惡的感覺,在冰冷的太平間裡,接觸著一具冰冷的屍體。
周圍很靜,靜得讓人心裡發毛。石語擺脫不了那種屋裡不止他一個人的感覺。
忽然,身邊的靜止的空氣似乎被擾動了。是門開了?顯然不是錯覺,因為立時便有一陣寒氣襲上身來。
石語立刻停止動作,仔細傾聽。似乎有腳步聲,很輕很輕。也許,只是這種環境引起的幻覺?
就在這時,頭上的日光燈突然熄滅,石語陷入黑暗之中。
他坐在那裡,全神戒備,聽得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腳步聲似乎停了。
石語兩耳竭力捕捉著每一點細小的聲音。但他很快發現,用不著了。
不管那是什麼東西,腳步就在他身後停止,因為石語感到周圍的氣場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隨之,他聞到了淡淡的香水味。石語沒有回頭。雖然看不見,但他憑著第六感,覺察到在自己身後有一隻手在緩緩舉起,在慢慢摸索。
石語渾身一顫,兩隻手指觸到了他的頭頸,冰涼透心。
他渾身血液幾乎隨之凍結。
那隻冰冷的手在石語脖子上略作停留便縮了回去,香水味卻越來越明顯。不對,這香味似乎不像是……石語在此時居然還能保持靈台的一點清明。隨即他見到眼前浮出一小片光暈,霧一樣淡淡的,泛著慘綠,勉強能辨別出下方小刮刀的臉,青煙般在暗中若隱若現,很不真實。
綠霧漂浮到石語左側,他看到鬼火似的一點亮,後面是一個黑黑的身影,那鬼火就在一隻纖巧的手上,再往上,淡綠光影中是張陰森的面容,下巴、下脣和臉頰下方有點光亮,其餘部分都在陰影中。
鬼火忽然上升,在綠光中顯現出一張俏臉。
“怎麼會停電呢?”那是個女孩嬌嗔的語音。
咪咪。
比之剛才的驚恐,石語的這一下的驚愕有過之而無不及。不過,至少他覺得身上的血液可以流動了。他想說話,但張開嘴卻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咪咪手中自然是那個鑰匙環,帶著綠色發光管,昨天嚇著了友松,今天又讓石語受驚不輕。
驚恐過後,隨之而來的是怒氣:“你來幹什麼?膽子也太大了!”
石語聲音壓得低低的,火氣卻壓不住。
咪咪驚異地看了他一眼,滅掉了手中的發光管,搓搓手:“降溫了,真冷。啥叫膽子大呀?你不是也來了嗎?”
“你一個人來的?”
“魏永成在外面等著呢,不敢進來。我就是不懂,有什麼好怕的?”咪咪似乎覺得好生奇怪。
碰到大小姐咪咪這類角色,實在叫石語哭笑不得,以他此刻的心情,真想把王家十八代祖宗一起問候一遍,不過他顧不上和咪咪鬥氣了:“把我口袋裡的手電筒拿出來——右邊,右邊!”
咪咪從石語身上掏出一支筆形電筒,撳亮後到處亂照了一番,才按石語吩咐照著他收集了最後幾個指紋。
從理智上說,石語對咪咪的出現大為震驚,這個女孩太不懂事;但在內心,他卻隱隱覺得輕鬆了不少。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神經快崩斷了,尤其是在停電的那一刻。咪咪的到來,多少給他壯了點膽,減輕了不少壓力。當然這種感覺只能放在自己心裡。
隨後,石語用酒精棉球將小刮刀手指上的印泥擦去,然後雙手合十,輕輕道一聲:“驚動你了,對不起!”
隨著導軌和滑輪發出的摩擦聲,小刮刀被推進櫃中。
咪咪學石語合了下掌,又照了下門上的標籤:“頤小姐!怎麼會——”
“噓——快走吧!”石語匆匆向門口走去。
“我還沒看清楚這個地方呢!”咪咪不甘心。
“幫幫忙,小姐!這個地方有什麼好看的?”
從突然停電那一刻起,石語就感覺這裡危機四伏,透著說不出的怪異,此時哪裡肯多停留?何況身邊還有一個奇出怪樣的咪咪,他不知王老闆知道後會怎麼反應。
這時,聽得遠處傳來一陣電話鈴聲,很快又停止了。石語想到了什麼:“快走!”
石語催促著磨磨蹭蹭的咪咪走到門邊時,頭上的日光燈閃了幾下後亮了。石語卻突然僵在那裡,張口結舌,指著門邊。
“你怎麼了?”咪咪不解地問。
門邊靜靜地停著一架推床,原先躺在上面的死者,連同那床黃緞蓋被已經不翼而飛。
石語感到太陽穴邊的血管突突直跳。標籤調換可以有各種各樣解釋,但是眼前的死人失蹤能怎麼解釋?他只覺得慘淡清冷的燈光下,森森鬼氣向他逼來。
走廊上傳來一陣嘈雜,石語又是一驚,旋即聽出是推床的聲音,心想這應該太平間管理員去病房接屍體,因為剛才聽得那邊電話在振鈴。照理說這下他們可以從容撤出了,但他心裡反而一陣緊張。整個地下室裡又少了一個活人,現在除他們兩人外,太平間裡有兩具屍體,還有一個隱藏在暗中,原先躺在門邊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不知道的才是最令人感到恐怖的。石語一秒鐘都不想在這裡多呆,不知道還會有什麼詭異的事件發生,他不願意看到一個身披黃緞的身影出現在這個地方……
石語領著咪咪來到門外,小心地將門掩上,追隨著在通道上迴盪的車輪聲向外走去。他讓咪咪走在前邊,畢竟,前面聽得到一個活人的動靜。他也不敢回頭看。究竟怕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
走到沒有燈的那一段,推床的聲音突然變小,令石語心頭一沉。但他馬上反應過來,前面的人走出通道了。
石語覺得這段路比進來時還要長,不知什麼時候能夠走完。終於,幾滴涼涼的水點飄落在他臉上,他方才松了口氣。外面已經下起了雨。貪婪地呼吸了幾口新鮮濕潤的空氣後,他心中感慨:總算回到了人間。
咪咪不解地問,“你剛才怎麼一下子變得那麼緊張?”
石語躊躇片刻,還是說了。
“你眼睛花了吧?我進去的時候沒有看見什麼死人,只有那張推床放在門邊上。”
是自己進去時因為過於緊張而產生的幻覺?石語一時也糊塗了,覺得在經過這麼一個晚上後,現在不是進行理性思維的時候。
他們在空地上的一棵樹後面找到了跟屁蟲魏永成。魏永成像看見了救星:“你們——你們總算出來了……”
他緊張得聲音都在發抖。石語皺了皺眉頭,這個護花使者實在不稱職。
白天,當魏永成接到咪咪約他晚上見面的電話時,激動得難以自持,只能用幸福從天而降受寵若驚那一類的言語來形容他那時的感受,畢竟這是咪咪第一次主動約他。於是他心裡充滿了浪漫的憧憬,滿腦子是獻花、燭光什麼的場景,想著最不濟也是在麥當勞之類的地方啃漢堡包。他絕對意料不到的是,大小姐咪咪選擇的約會地點居然是慈心醫院的太平間。無論如何,在任何人的心目中,這都不像是個有溫馨浪漫氛圍的場所——更何況時間是凌晨一點。
咪咪是不是瘋了?魏永成知道咪咪是個花頭最多的女孩,時不時有驚人之舉,自己常常被她的突發奇想弄得大傷腦筋,但是像今天這樣的瘋狂舉動,卻還是第一次。這已經超過了他能承受的極限,於是他一下子崩潰了,靠著一棵夾竹桃樹,眼睜睜看著咪咪滿不在乎地踏進那條神秘陰暗的通道。
他發現自己獨自置身於離太平間幾十米的荒地上,身邊是片片的落葉在瑟瑟秋風中盤旋起舞,除了遠處幾盞昏蒙的燈火,一片黑暗死寂。恐懼,孤單,凄涼,無助,這是魏永成現在的全部感受。
時間仿佛一下子慢了下來,每一分鐘都像有一天那麼長。他看著石語和咪咪先後走進地下通道。然後,雨點開始滴落。不知等了多久,他有點後悔自己的決定了。也許跟咪咪一塊兒進去還好些,畢竟裡面還有兩個活人陪著他,而現在,誰知道在暗中有什麼東西在窺視自己呢?
那邊似乎慢慢飄出一縷淡淡的輕煙,卻沒有在雨中散去,反而在凝結,在蠕動,漸漸形成灰白色的霧一般的影子,在黑暗中變得清晰起來,看上去像是個身材曼妙的白衣女子,步態輕盈,越走越近。只是在暗淡的燈影和雨霧交織的一派迷離中,那身影若有若無。
那是一個護士?魏永成想道。揉揉被雨水迷糊的眼睛,他再看過去,在離通道不遠處,人影又似融入雨霧中一般,再也分辨不出了。
魏永成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目光投向通道入口處,急切盼望著石語和咪咪兩人出現。但是,路燈的光暈中卻出現了另一人的身影,在通道近處逡行不前——還是那個一開始被他想象成護士的女子,依舊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他心中不由得想起了有關太平間的種種傳聞。那女子真是個護士,還是——這一瞬間,他覺得身上似已被冷雨澆透,冷到徹骨。
就這麼一分神,那身影又從魏永成的視線中消失,好像與夜色融為一體。
雨聲中透出了另一種聲音。還未等魏永成分辨清楚,一張推床在通道口出現,後面跟著個有點佝僂的身影,慢慢從他跟前的路上經過,走向醫院住院部的方向。接著,魏永成還過陽來了,因為石語和咪咪隨即就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隨著魏永成顫抖的手指,石語二人竭力想在黑暗中找出那個白衣女子來。但是襯著淡淡的路燈光暈,唯有不絕如縷的雨絲,從深不可測的黑暗中落下,一閃之後,又投入黑暗之中。
石語絕對不放心將咪咪託付給這個魂不附體的毛孩子。看上去,這時候的魏永成倒需要一個保姆,石語覺得這小子已經精神崩潰了。而從咪咪不懷好意的眼神判斷,也絕不能將跟屁蟲魏永成交給她照料,她會把那小子整出屎來的。在攔了部出租車先讓魏永成回家後,石語考慮把咪咪送到哪裡去。學校宿舍早關門了,咪咪也不願意回家,因為她跟家裡說的是今晚回學校住的。
於是,只有去唐公館了,石語有後門鑰匙。
此時的雨漸緊漸密,魏永成走後,清冷的街道上一時沒有出租車經過。衣服漸漸濕透的咪咪卻興致不減,得意洋洋地說:“別以為我看不出你找黑皮做啥。想甩開我,沒那麼容易!你那五十隻老洋用得太冤枉,何必便宜黑皮呢,其實問我就可以,我只要你請一客冰淇淋。”
石語邊用酒精洗著手,頭都不抬地回答:“吃冰淇淋,今天夜裡你還沒凍夠?我何必問你呢,餐館裡人人都知道小刮刀在哪個醫院放著。不過你們能告訴我黑皮今天不送小刮刀去西寶興路?”
咪咪覺得石語的話有點掃興,於是轉移話題:“你弄小刮刀的指紋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了確認那張照片是不是真的經過他的手,他的死和這張照片究竟有沒有關係。”
“不過你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是的,知道了又能怎麼樣?石語也這麼問自己。今夜,有人在作怪的跡象越來越明顯了。標籤的調包,說明有人想阻止自己的行動,這顯然不會是什麼超自然的力量。自己自以為秘密的行動其實毫無秘密可言,連咪咪這麼一個大大咧咧的女孩都能猜得到,更何況隱在暗中的某個或某些神秘人物。但是,真的是“人物”嗎?自己前天夜裡的遭遇怎麼都不像是人力所為。剛才門邊那具神秘失蹤的死屍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石語隱隱覺得身邊有兩股力量存在。一股力量將自己引向唐公館的是非漩渦之中,是以小同——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傢伙為代表的。還有《時尚聖經》的約稿,現在只有傻子才相信那只是巧合。還有一股力量竭力將自己推出唐公館,不讓自己插手其中。從這短短幾天的遭遇來看,似乎那是一種超自然的,可怖的力量。公館外,廢墟中那令人心悸的異像,十九層樓窗外的鬼臉,剛才太平間裡的種種怪異,還有,不時出沒的竹葉——
能把竹葉算進去嗎?實際上,自己很大程度上是由於她——或是它——的出現才被卷進來的。十八年前竹葉的死別有隱情,一切現象都在暗示這一點。而竹葉確實是已經死了,那個詭異的夜晚,自己親眼看見她的骨灰被放進一個棺材狀的骨灰盒中,埋在了一棵攀枝花樹下,就在她被火化的地點幾十米之外。那麼,十八年後的今天,她真的從地底下爬出了來,在指點自己去尋找真相?
整個事件仍舊是撲朔迷離,自己還是一點都理不出頭緒來,身邊的指紋卡片算是唯一的線索。但是,這個線索真有用嗎?他發現自己對此其實一點信心都沒有。
還是沒有出租車。他們站在一棵法國梧桐下面避雨,樹上不多的葉子只能說聊勝於無,冰涼的雨點仍在往兩人頭上滴落。石語皺著眉頭看著身邊的咪咪,這個女孩真能添亂。他認為應該把適才在太平間裡兩人剛見面時的對話繼續下去。
“哎,我說你的膽子實在太大了,竟敢半夜裡一個人跑進太平間!你怎麼一點都不怕?你能不能像正常人那樣去思考?”
“你的意思說我不正常?那也是學你的。你不是也進去了嗎?到底有什麼可怕,我實在弄不懂。跟屁蟲也那麼說,我倒覺得你們真怪。你沒看見魏永成的表情,一聽我要進去,好像有人在他嘴裡塞進去一隻饅頭!哈!”
咪咪覺得有趣,不禁笑了起來。
石語無奈,這個咪咪實在是與眾不同,跟她講常理無異於對牛彈琴。
這時,石語身邊的手機響起了鈴聲。
秋雨瀟瀟,夜色凄迷,長街無人。此時此地突然的振鈴,顯得格外詭異。
石語心頭突突亂跳,他稍作猶豫,還是接通了手機。
“喂,石語嗎?我是小同……”
石語的心往下一沉。幾天前在月塘雨夜讓他不寒而慄的那個聲音,清晰地在耳邊響起,而且是在這樣的時間和地點。他曾把小同當作揭開謎團的唯一希望,然而,今天他的想法已經變了。
小同自己就是一個謎。他在這件事裡究竟是個什麼樣的角色,想達到什麼目的?現在想來,他說的做的都怪異得很,實在不能以常理來解釋。就如在月塘的那個夜晚,始終把自己的真面目藏在燭影裡一樣,他給石語的印象,本身就是一團混沌不清的迷霧。
不知對小同說什麼才好,石語張了張嘴,說話的聲音連自己都聽不清。他覺得嗓子發乾發緊。
“沒帶傘吧?你們最好先找個地方避避雨。”電話裡小同的聲音輕輕的。
石語隨口應了一聲,但馬上反應過來,差點將手機扔了出去。他驚駭地向四周張望。
“不用找,我不在你們附近。”小同好像親眼目睹石語在茫然四顧。
“你……在哪裡?你怎麼會知道——”石語說不下去了。
“我在哪裡並不重要。”手機裡小同似乎在笑。“倒是你這麼做是不是有必要,不知你想過沒有。”
“你知道我做什麼了?”石語盡力使自己的語氣顯得鎮定。
“這個就不要兜圈子了,我不必再證明一次吧?”
石語沉默了一會兒。上海人最不願意給人“拎不清“的印象。
“躺在門邊上的那個……那個人就是你?”石語猶豫不決地問。
“我向你保證,你在那裡面不管遇見什麼事,都和我無關。”小同慢慢地,很誠懇地說。不知為什麼,石語認為應該相信這句話。
“那什麼和你有關?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那樣給我留下照片。你當時就可以把照片交給我,把你的想法直截了當告訴我,何必故弄玄虛呢?”石語慢慢鎮定下來,開始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就像在月塘那次一樣,想把握談話的主動權。
“說不定那只是一次失誤?我給你看另一張照片時可能把這張帶出來了。”小同帶點調侃的語氣卻分明在說,這不是失誤。
“小刮刀臨死前,這張照片就在他身邊,我今天就是想證明這一點,而且差不多已經證實了。我不知道的是,照片怎麼會到了你手裡?你還沒有回答我,你的用意到底是什麼。好像你並不贊成我弄清楚這張照片的來龍去脈。”
“你發現了照片的來歷,說明我沒有看錯人。但是你今天的動作卻讓我有些失望。當然,站在你的立場,有些事情肯定想弄清,不管用啥方法。可是,你就算弄清了那上面是小刮刀的指紋,又能怎麼樣呢?”
石語發現,他最後這句話和咪咪說的一樣。
“有些話可能不該我來說,不過你不應該讓咪咪卷進來。這種場合,對於她來說實在太不合適了。”電話那端的小同好像知道石語在想什麼。
驚詫之餘,石語心中漸漸升起怒氣。這個小同,他以為自己是誰?對咪咪的舉動,石語也傷腦筋得很,但是他不能對別人說,這是咪咪自己偷偷跑來的,不關我的事。這樣未免太不負責任了。這種話,石語說不出口。何況他隱隱感到內疚,咪咪的捲入確實和自己不慎有關,白天在眾目睽睽之下叫住黑皮,明擺著是一著敗筆。
“你有什麼話,最好和我當面說。我是被你拉進這件事情的,你卻一直不露面,這實在讓我不好理解。你知道我這兩天碰到的都些什事嗎?我不願意不明不白地被人利用,冒著風險,卻可能死都死得不明不白。深更半夜突然來個電話,我旁邊還有一位小姐在淋雨,而你卻說些不著邊際的話。當然,如果你現在肯說一下照片的來歷,我倒願意洗耳恭聽。”
“來日方長,我們會見面的。想一想我在月塘跟你說的話, 既然你也遇到了一些怪事,現在能理解了吧。唐公館的水太深,有多少事是你想不到的,你自己多保重,也不要讓別人受到傷害。其實我經常在你身邊,不過……不過你沒有機會看見我罷了。”
手機裡傳來一陣忙音,小同掛機了。
石語照著手機上的號碼打回去,只聽得不緊不慢的回鈴音,卻久久沒有人接聽。
小同在月塘說了什麼?“你相信死人會回到人間嗎” ,那是一句。還有,自己表示不相信超自然的事時,他說,“你會相信的”……
這個小同實在有點神秘,他好像對自己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石語心中泛起一陣涼意,直衝頭頂。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空盪蕩的街上,透過密集的雨絲看去,遠近的路燈光顯得一派迷濛,透出幾分曖昧。
今天又讓小同占了上風。但是,自己在明處,小同在暗處,自己明顯處於劣勢,怎麼可能把握主動權呢?石語內心隱隱產生了一個念頭:說不定小同就是自己的那個神秘對手……
咪咪驚異地看著石語凝重的神情,至於石語剛才在說什麼,她根本就沒有留意,她一直眼巴巴地盯著路口。
終於,雨霧中出現了一部亮著空駛燈的出租車
走進榮福裡37號的後門,石語松了一口氣,有種被惡夢纏身,終於醒來的那種感覺。再回想慈心醫院的太平間,秋雨霏霏的街頭,恍如隔世,好像很不真實。黑暗中,廚房的氣味和老宅中往昔歲月留下的難以形容的氣味交融在一起,會令人產生一種莫名的感動,心好似微微一沉,進而平靜下來。這一刻,石語完全忘記了自己是置身於波譎雲詭的唐公館之中。
兩人都找不到電燈開關,好在有那隻筆形電筒,照著他們跌跌撞撞走上三樓。
三樓很安靜,走廊裡的燈照例不會亮。他們見到有扇門裡燈光一亮,像是小陳的側影一閃而過,隨即傳來關門聲,於是燈光也同時消失。
咪咪睡意朦朧地嘟囔著,眼下她只想趕快洗個熱水澡,然後鑽進被窩裡去。石語看咪咪進了她的房間,才掏出鑰匙開自己的門。
他小心地拿出今晚好不容易搞來的指紋卡片,想了想,藏在床墊下面,然後將潮濕的外衣脫去。他發現,自從來到唐公館,不但費精神,還費衣服。那天晚上一場驚恐過後,自己那身阿瑪尼皺得像是從鹹菜缸裡撈出來的,這次又糟踏了一身衣裳。幸好早有準備,今晚——不對,應該算是昨晚——穿了一套舊的。他想,等有空把那兩身衣裳送到“正章”洗去——或者乾脆把舊的扔了。
石語走出房門,在昏暗中影影綽綽看見似乎是咪咪走向浴室,然後裡面的燈亮了,便知道自己至少要等半個鐘頭才能進去。據說王老闆在三樓唯一搞的裝修就是改造了一間衛生間,辟出了一處浴室。這時,他才感到極度的疲倦襲來,於是將門半掩上,坐了下來。
不知哪裡突然傳出一聲慘叫,聲音被像是被門擋住,顯得發悶,但在夜間仍能聽得很清楚。
石語一驚,立時從椅子上彈起,躥出門去。他第一個念頭是:會不會是咪咪?
浴室的門開著,裡面卻是一片漆黑。石語立時有種不祥的預感。這時,他看到浴室那一頭的拐角處一下泄出一片燈光,一個人影連滾帶爬地跑出來。他過去將那人扶住,認出是廚工小黑。他問:“怎麼了?剛才是你在叫?”
小黑連連搖頭,指著那邊:“小陳……小陳……”
石語扔下小黑,轉過墻角就是小陳和小黑合住的房間,他跨進門去,見到的是一個失魂落魄的傢伙,和那個從容不迫、少年老成的領班小陳完全不像是同一個人。
小陳幾乎是癱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渾身發抖,嘴脣也在發抖。看上去剛被扯落的蚊帳亂糟糟堆在床上,被子卻拖在地上,一片狼藉。
石語警覺地打量一下周圍,也沒見有什麼異樣,便蹲下握住小陳冰涼的手,問道:“你怎麼了?做惡夢了”
小陳失神的眼睛有了一絲活氣,竭力想向後轉過頭去,但是沒有成功。
石語注意到了他的動作,往那邊看了一眼,床上雜亂的被褥與蚊帳後面是墻壁,墻壁的那一面應該就是浴室,沒什麼特別的跡象。然後他又低頭拍拍小陳的臉,讓他振作起來。小陳的腦袋隨之無力地晃了兩下,未見有什麼效果。
這時的小黑已經驚惶失措地緊靠石語蹲著,一手死拽住他的毛線衣。石語轉過臉不耐煩地說:“去,找點酒來!聽見嗎,耳朵打八折了?”小黑做賊似的四下看看,才鬆開手走到自己床前,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個酒瓶,急急跑回來遞給石語,然後馬上又拽住了他。石語見那是半瓶雜牌白酒,也顧不得許多了,捏住小陳的臉頰,往他嘴裡灌進去一口。小陳猛的咳嗆起來,臉一下變得通紅,漸漸便似有了點精神。石語拉著他坐直了,讓小黑扶住,自己捶著小陳的背,直到他呼吸平穩下來。
這時,門口已有人在探頭探腦。石語一看,是侍者阿新,還有一個廚師,記得好像姓姚。
阿新神色惶恐地問:“他是怎麼了?”
“沒啥,做惡夢從床上摔下來了。有什麼好看的。”石語拿起酒瓶還給小黑,一邊沒好氣地回答。
阿新和廚師互相看看,意味深長地點點頭,眼睛裡分明流露出懼色,卻都不肯離去。
石語想起了什麼,猛然站起,分開門邊的兩人躥出去,跑到浴室門前,急切地叫喊:“咪咪!咪咪!你在裡面嗎?”
浴室裡漆黑一片,門口飄浮著帶香皂味的潮氣,卻沒人應聲。石語顧不得許多,伸手摸到電燈開關,按了下去。
浴室裡空空如也。
石語剛松了一口氣,馬上心又提了起來。
“是你在叫我嗎?”身後傳來咪咪的聲音。石語轉過身,看見咪咪倚在一道門邊,背後房間裡透出的燈光襯托出她的剪影。走到近前,石語見咪咪潮濕的頭髮披散著,身上穿著件浴袍。
“你沒去洗澡啊?我還以為你在那裡面呢。” 石語放下心來。
“聲音輕點,人家在睡覺。”咪咪把食指放在嘴上。“誰告訴你我在裡面?”
外面天翻地覆,裡面那幫一向大驚小怪的小姐們卻處變不驚。
“你們倒篤定泰山。沒聽到外頭吵?”
“沒有呀,關著門呢。就是聽見你哇啦哇啦叫我。”咪咪眉毛一揚。
“我好像看見你浴室了啊?”石語有點納悶,剛才看見進浴室的像是咪咪。
“你眼睛花了吧。再說,我在裡面,你就敢那麼闖進去啊?”咪咪語帶揶揄,石語聽出來了,一時語塞。房間裡卻分明聽得有吃吃的竊笑。
“現在我要進去洗了。你幫我看好門,不要讓人家進去。”房間裡的竊笑聲更明顯了。
“你自己鎖好門。”石語有些惱火,這個大小姐。尋開心也不揀時間。
這時,阿新和廚師姚建民圍著小黑和小陳竊竊私語。石語進去時,他們都抬起頭來看著他。石語看來,小黑的黑臉有些發白的樣子,而頭髮鬈鬈的阿新有點像當年的唐大衛,只是一隻六神無主的面孔頗為煞風景,和冷口冷面的唐大衛大相徑庭。看上去小陳還沒開口,石語心裡稍定,便揚手讓阿新他們兩人快走。石語此時的言談舉止帶著一種果斷和威勢,兩人被他鎮住,不由自主地乖乖服從退出。
石語把床上那堆亂糟糟的的蚊帳往裡一推,和小黑一起將小陳扶起,讓他在床上坐下。小陳看了一眼蚊帳,人往床邊一縮,緊緊抓住了石語的手腕。見小陳的目光又在搜索什麼,石語把那瓶酒遞上去。小陳一把抓過酒瓶,連連灌了好幾口,方才放下酒瓶。
“我……我從來沒有相信過……”小陳自言自語般說了第一句話。
小黑聽得一頭霧水,石語卻馬上明白了。以他跟小陳短時間的接觸就可看出,這是個很沉穩的人,他為人處事表現出的老練和老成,遠遠超過了他的同齡人,這樣的人,最不會受流言蜚語的影響。
小陳現在是有苦難言。他真的沒有相信過唐公館的鬧鬼傳說,對那些謠言一向嗤之以鼻,即便前天晚上親眼看到了老克勒凱文喪魂落魄的樣子,他還是不相信。他總覺得凱文是個有心理障礙的人,過分的自尊和現實生活的不如意使得他有點不正常。那天他可能又是受了誰的氣了,或者哪根神經被觸動了。但是老克勒和自己有個相似的地方,就是喜怒不形於色。自己是將真實的感情隱藏在隨和與從容的面具後面,而凱文則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讓人無從去接近他的內心。所以,當時小陳覺得凱文有些反常,像是真的受了很大的刺激。
現在小陳當然無暇去想這些,漸漸鎮定下來的他,恐懼中又開始交織著羞愧。失態,實在太失態了,這不是一向冷靜的小陳。但是,那懸浮在黑暗中的面孔是那麼的清晰,不可能是錯覺。
整張面孔,除了眼睛外,嘴、鼻、臉的顏色沒有任何差異,慘白中帶著青綠,沒有任何表情和生氣,兩眼是兩個深不可測的黑洞。
這絕對不是活人的臉。
那又是誰呢?門外不遠,走廊的另一端,是那扇永遠關閉著的門,將唐公館昨天的隱密牢牢封存在裡面,而鎖不住的,是四十多年的仇恨和恐懼。他經常想象著,在一個個黃昏和黑夜裡,經久不化的仇恨和恐懼會化作某種形態,遊蕩、徘徊在公館上下。人們會在某個罪人的眼中讀到它,會在陰濕的雨夜聽到它。有時候,它化身為床前的一個模糊的身影;有時候,它是深夜在百葉窗縫隙間的一縷凄楚呻吟。那些問心有愧的人,那些覬覦這處公館的人,午夜夢回,會感受到它的存在,會因此而顫慄、恐懼。若能利用、駕馭這種似乎是無處不在神秘力量,去實現自己的目標,那是再好不過的。他從來不相信自己會真正面對這一切,而且是在這種時刻。他一直不相信它們真的存在。退一步說,即使這裡真的有傳說中的幽靈,他覺得它也不應該出現在自己面前。但是,今天他是真真切切看到了……難道這是對自己行為的懲罰和警示?
現在面前站著的是那個石語。小陳明白,這是個頭腦清楚行事老練的傢伙,一雙眼睛仿佛能看穿別人的內心。只是自己絕不能說出是在什麼情況下看見那張臉的。他不能讓自己的名譽受損,他有著自己的計劃,正在一步步實施,不想半途而廢。
“我剛才做了個惡夢,現在好了,沒事了。謝謝你,石先生,實在不好意思……”
石語發現眼前的小陳又恢復了從容和鎮定。知道他說的不是實話,但自己也無計可施。石語注視了他一會兒,方才開了口:“那你早點睡吧,天不早了。小黑,你幫他整理一下床鋪。”
小黑有些心疼地看著那瓶酒。早知道這傢伙是做惡夢,何必要浪費這麼多酒呢。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小陳忙不迭地攔住了上前幫忙的小黑。
浴室門上的壓花玻璃透出燈光,隱隱聽得見裡面的水聲,顯然咪咪已經進去了。石語回到自己房中坐下,心頭一陣煩亂。又是一個亂糟糟的夜晚,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他想,真的需要到太平間去搞到小刮刀的指紋嗎?那裡面,標籤的調包,死屍的失蹤,一切都顯示著人為干預的跡象,有人不想讓自己插手。和看不見摸不著的非自然的東西相比,哪個更加可怕?還有小同的神秘電話。他在裡面究竟扮演了一個什麼角色?他是在故弄玄虛,還是真的無所不知?現在又是小陳。他當然不相信小陳是做了個惡夢,這是自己拿來應付阿新他們的話,不想小陳居然用來對付自己。這小子確實不簡單,雖然一開始失態了,但很快就能鎮定下來。再加上前一天王老闆和凱文的遭遇,咪咪見到竹葉,還有離奇的頤小姐跳橋事件,小刮刀臨死前念念不忘的“石頭”……石語不知道是整個唐公館瘋了還是自己要瘋了。
石語想起自己其實是第一次在這裡留宿。這個夜晚已經是這樣了,就乾脆再放肆一下。他拿起那支筆形電筒,走到走廊上。走廊上很黑,聽得見外面秋風的呼嘯,以及冷雨敲窗的聲音。石語走到被雜物隔斷的走廊那端,用電筒照了照,然後搬開那個花盆架,擠了過去。電筒光下,積滿塵土的地板上有不少腳印,有的腳印上又蒙上了塵土。在一道門前腳印最多,石語判斷門後就是著名的凶屋——姨太太曼卿上吊的所在。
沒有什麼異樣,無非是蛛網、積塵,門楣上有一張辨不清顏色的殘破紙片。石語走到門邊仔細聽了聽,門裡也沒有任何動靜。
第九章 續
正在這時,石語褲子口袋裡的手機又響了起來。他已經預感到是誰打來的,掏出一看,果然是剛才小同的電話號碼。
“你那裡又出事了吧?”小同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
“你不是什麼都知道嗎?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我還沒有弄清呢。”石語反問道。
“無非是誰又看見什麼了吧。這次輪到小陳了。怎麼他沒告訴你?”還是小同掌握著主動。
石語真的目瞪口呆了。
“我有些後悔讓你介入了。你自己多加小心,如果想退出現在還來得及。”小同的語氣似乎帶了幾分關切。
“還來得及嗎?多謝關心。我——”石語竭力壓住火氣。他正想說什麼,忽然聽到在什麼地方有動靜,便停下來凝神傾聽。
深夜裡,那聲音雖輕卻也聽得見,分明是腳步聲,一步一步,慢慢的。石語忽然想起老爺叔前天提到,曼卿剛死的那一夜,也是陰雨天氣,樓上響起了腳步聲……而現在,自己正站在那間著名的凶屋前。他仿佛透過眼前的房門,看到了天花板下懸掛著的那張臉,正露出詭異的笑容。不知為什麼,他一時覺得眼下自己比方才站在太平間裡還要緊張。離開那裡後,他如同從惡夢裡甦醒過來,然而現在,他有一種又要陷入惡夢的感覺,身上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呼吸急促起來。偏偏在這時,手中電筒的光線也暗了下來,只有一圈淡淡的黃色光暈在門上抖動。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來自這一邊很少有人上下的樓梯。
“不要緊張,大概是金嫂吧。你應該認識一下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小同似乎又讀出了石語的心思。
還來不及再次驚異,石語已經看到樓梯那一側的墻壁下方有片隱隱的光芒,隨著腳步聲的接近,漸漸亮了起來。然後,慢慢升上來一個披頭散髮的人影,一點飄忽的蠟燭火苗。
“好像真是她!”石語驚訝地對小同說,“你怎麼知道的?”
“說穿了也沒什麼稀奇的。小陳真的什麼都沒說?以後再談吧,你先見過金嫂。”小同掛了電話。
多次聽人提起的金嫂終於活生生站在石語面前。給石語的感覺是,她仿佛是從塵封的唐家歷史裡走出來的一個幽靈。
一件敝舊的睡袍,依稀透出當年的精緻,不知是唐家哪位太太留下的舊物;一個看不出顏色的小小燭台上,燭光照出一張溝壑縱橫的老臉。金嫂慢慢走著,不時舉起燭台向周圍的房門和墻壁照去,像是在尋覓著什麼,嘴裡還念念有詞。
“儂出來……仙樂斯的賤胎……”
她彎下腰,拿蠟燭去照墻腳,好像在踢腳線裡會藏著什麼人似的。來回照了幾遍,她才放心地挺起身,向石語直直走來,目光卻一片茫然,似乎眼前這個人如空氣一般,並不存在。
石語趕緊退後一步讓開。
金嫂停在石語剛才站的地方,拿蠟燭去照那扇門,口中又開始念著什麼。
石語聽她的口音似乎也是月塘那一帶的,忽然想起,她丈夫家的親戚金阿姨不但是自己家的鄰居,也算是大同鄉,老家就在據月塘二十多里路的鄰縣。看來金嫂肯定也是那一帶的人了。
金嫂這時才好像剛看見有石語這麼一個人站在邊上,於是湊過來,用蠟燭照著石語的臉,壓低聲音:“儂阿看見格個仙樂斯的賤胎?”
燭光後面那張陰森的面孔讓石語極不舒服。他不由自主地用家鄉話回答:“嗯拗看見。”意思是沒有看見。
金嫂神色放緩和了一些,又顯得有些茫然:“儂是阿秉?”
“勿是。”
“哦,新橋的三和尚?”
“也勿是。我姓石——”
“曉得哉,儂是雲南來的,”金嫂忽然獰笑起來。“小刮刀一道的。小刮刀尋大衛去哉,大衛叫儂一道去……”
石語只覺得頭髮一根根豎了起來。在他眼中,此時的金嫂仿佛是個陰間的使者,代表死者向自己發出了邀請。他又往後退了一步。
“老爺回來了,大衛也回來了……”金嫂抬頭向上望去,熱切地打著招呼。
石語不由得也抬頭向上望去,只見模模糊糊一片昏暗。半夜站在 “凶屋”門前聽一個如鬼如魅的老太婆同死人們交流,無論如何都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石語毛骨悚然,暗忖自己不知怎麼搞的,居然在經歷了太平間一幕後還會鬼使神差地跑到這個地方來——真是“鬼使神差”嗎?他心頭一震。
“大衛請儂來的?”金嫂像是能看透他的內心。
石語沒有回答,默默盯著燭光後面的老臉,同時竭力想辨認出,那張臉後面是不是還有另一張臉。他想起咪咪跟自己說過,她見到金嫂時,有過一種感覺,就是她背後好像還有一個身影……
從宿舍那面射來一道光,然後有個人影匆匆擠過那堆攔路的雜物,走了過來。那是一個衣衫不整的中年漢子,顯然剛從床上爬起來。
“老太婆你半夜三更跑出來尋死啊!”中年人一把奪過金嫂手裡的蠟燭,然後轉過臉向石語說:“對不起,對不起!你是石先生吧?讓你受驚了!我叫金福生。這是我娘,腦子有點毛病,喜歡夜裡出來亂跑。我聽友松講她又出來了,馬上來尋——死老太婆還囉嗦啥?快點回去睡覺!”
石語想起了金阿姨和王老闆都提到過金嫂的兒子“福生”,同時也知道了那個“死老太婆”的稱呼原來是她兒子的發明。
金嫂用惡毒的目光瞪了福生一眼,口中嘟囔著向樓梯走去。福生趕上去又將蠟燭塞給她。走到樓梯口,金嫂站住,轉過臉來冷冷地說:“石先生,大衛——還有老爺——請你出去,以後不要上門了。”
這時的金嫂看上去頭腦清醒,似乎是以當年唐家女管家的身份在下逐客令,說話也帶上了七八分上海口音。只是她代表的主人都已經不在人世,這話聽起來就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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