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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趣味] 王竹語作品《微笑看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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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2-7-2 11:46 AM 
王竹語作品《微笑看人生》

第7章 以為是夢


邱醫師的眼前有五個人:四歲的小宜、小宜的爸爸、媽媽、姑姑、祖母。醫院的畫面有千百種,其中有一種,是醫生跟家屬說明病情的畫面。我到今天都無法想像,如果有一天,我必須告訴一個人:「你的生命只剩下六個月。」我要用什麼心情去面對?我要用什麼語氣去傳達這樣的訊息?我要怎麼安撫病人和家屬聽到消息之後的情緒?一位醫生曾告訴我:「師姊,我們負責講壞消息,拜託妳們負責安慰。」

你要如何教一個媽媽做好她的女兒可能隨時離開她的心理準備?請你教我。

「如果開刀,可能會癱瘓,如果不開刀,只能活半年。」邱醫師向眼前的五個人解釋。他的聲音,平靜而專業。

還有比邱醫師更平靜的,是家屬。小孩子還小,可能無法完全懂,也可能懂一點,但大人一定完全瞭解情況有多糟。

爸爸說:「那不要開刀好了,不開刀。」爸爸的眼淚狂流了出來,沒有哭出任何聲音,只是一直流淚,眼淚一滴一滴,一滴一滴的落下,很透明、很輕,但重量和力道足以把旁邊的人心都滴碎。

對話結束了,但是對家屬而言,另一個階段才要開始。

而對於剛剛陪同在旁的護理長阿惠而言,對話既沒有結束,另一階段也沒有開始,她心裡一直在想:「好可惜!這麼可愛的小女孩,就這樣結束嗎?我有沒有辦法盡一點心力?可是,我只是一個小小的護理長,我怎麼辦?」

阿惠知道,在慈濟醫院,志工是醫病關係的最佳橋樑。如果不知道怎麼辦,有兩種方法:第一、請常住志工教你怎麼辦。第二、麻煩常住志工幫你去辦。   

她選擇第二種。

星期三下午,我在社服室看個案資料,阿惠打給我,跟我說小宜的狀況,我聽完之後,立刻上病房區瞭解狀況,我看到小宜和她的爸媽。

「好可愛!怎麼有這麼可愛的小女孩?」這是我看到小宜的唯一感想。簡單問候之後,我離開病房。

雖然離開病房,腦中卻一直浮現小宜爸媽臉上的表情。那是一種揉雜了漠然、不捨、悲哀,又有點無助的表情,難以形容,只看一眼,就覺心痛。我知道再說任何安慰的話,對爸媽都太殘忍,所以我沒有多說什麼,默默離開病房。

我越走,腳步越沉重,胸口很悶,有點想哭。我自言自語:「拜託,我不要再遇到任何得惡性腫瘤的小孩。」我決定到門診區找院長--林欣榮醫師。來到院長的診間,敲門進去,有點驚訝,平時院長的門診是門庭若市,但此時一個病人也沒有,而且他剛好有空。

我生平不信什麼命中注定,但是很多時候,要做一件好事,有一顆好心要做好這件好事,就會有好的因緣來成就。

「靜芝師姊,妳來囉,請坐啊,什麼事?」院長露出大家最熟悉的親切。於是我立刻向他說明小宜的狀況。院長從桌上的電腦調出小宜的磁振造影,很仔細看著。磁振造影我當然看不懂,但我看得懂院長的表情。我的心跳不自覺加快,我甚至怕眨眼睛的聲音太大,打擾到院長看片子。

「這個……」一直專注看片子的院長忽然發聲。

我的心好像被電擊了一下。

「這可以開刀。繞過腦幹,避開就好。我來跟父母說一下。」

「可以開刀」。院長說出所有人的期待,當然也說出我的期待。我應該狂喜,但我沒有。

我曾經跟很多癌症末期病患互動,分享他們的經驗。他們常告訴我:大悲之後,縱有大喜,這個大喜能「沖淡」大悲情緒的力量是有限的。並不是這個大喜帶給人的歡喜度不夠,而是在承受大悲之後,人的情緒會整個空掉,空到不知自己為什麼要活在這世上,空到覺得世上一切都沒有意義,空到極度疲倦、只想睡一覺,不想再醒過來。空掉,才能包容生命中的殘缺;空掉,自然而然可以承受一切苦難;空掉,使我們繼續面對生命繼續做我們每天該做的事,所以後來的喜悅,反而無法撥動情緒。人生到了這一層境界,可以說是死掉又活過來一次。如此特殊的生命經驗,最痛苦是在「空掉」那一段時期,真是痛不欲生;但是,一旦能全部空掉,就重生了。重生之後的生命深度和生命力度,都是自己無法想像的新境界。

我趕快撥電話給阿惠。「阿惠,我是靜芝,院長說他如果有空會上去看小宜。」

「真的嗎?那太好了。」阿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什麼。

回到社服室,繼續整理我的個案資料。椅子都還沒坐熱,桌上電話就響了,傳來阿惠的聲音:「靜芝師姑,妳快來,妳快來,院長真的來了。」我確定阿惠如果中樂透,她的聲音也不可能比現在興奮。

我立刻到病房,看到院長就問:「院長,你不是在看門診?」我很好奇。

說真的,剛剛院長答應我會上來看小宜的時候,我實在沒什麼信心,院長那麼忙,有那麼多病人,他會不會一下子就忘了?

「對啊,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病人那麼少,我就上來了。」

林欣榮院長的眼前有三個人:四歲的小宜、小宜的爸爸和媽媽

「可以開刀,我看過片子。」院長對小宜的爸爸說。

「可是,今天早上邱醫師說……」爸爸半信半疑,實在不敢相信一天之內,對病情的判斷,差別起伏會這麼大。

「可以開,要避開腦幹。」

「可是邱醫師說……」媽媽可能是因為太激動,聲音都啞了。

「沒關係。你放心,我來跟邱醫師說。」林欣榮院長二話不說,拿起手機撥號。接通之後,談話內容是一連串醫學專業名詞,大約討論七分鐘,結束對話。我不等院長說話,先發制人:「可以開刀喔?院長說的,院長負責。」

「可以開,我來安排。」院長說了就算。

小宜開完刀,恢復得很好,漸漸活潑起來,我們幾位志工決定為小宜辦一場祈福慶生會,慶祝小宜的重生。剛好又接近耶誕節,我心裡想,沒有聖誕老公公的耶誕節,就不好玩了,誰來扮聖誕老公公最好玩呢?

我想到了--副院長許文林醫師。

於是我興沖沖跑去找他,跟他說明我的超完美計畫。許文林醫師聽完我的話,沉默了一下。我沒學過「讀心術」,但我看了他的表情,他心裡似乎在考慮:「我堂堂一個醫學中心的副院長,你叫我扮聖誕老公公?」但後來我才知道我完全多慮了,副院長赤子之心,很期待扮聖誕老公公,還怕我找別人扮,不找他。

祈福慶生會那天,來了好多人:醫師、護士、志工、其他病床的小朋友、小朋友的家屬。我們一起唱歌,點蠟燭,然後吹蠟燭,切蛋糕。

小宜的爸爸先開場:「謝謝大家。我想,我是一個最幸運的爸爸。其實一直到今天,我還不相信我的寶貝女兒得了惡性腦瘤。人很奇怪,明明知道這是事實,卻會拒絕接受。來慈濟醫院以前,我到處求神拜佛,希望我的小宜永遠留在我身邊。你們大家看,這麼可愛的女孩,像是該得惡性腦瘤的嗎?就算是生病以後,她還是那麼可愛,誰看了都會忍不住來摸摸她的小臉蛋,我不相信這麼可愛的孩子會這麼短命,因為我是她爸爸。後來,我作夢也沒想到,院長說可以開刀,副院長接著治療,然後恢復的這麼好,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很想謝謝所有的人,謝謝院長、副院長、邱醫師,謝謝所有醫護團隊,還有志工團隊。」

小宜的媽媽也由衷感謝大家:「那天早上,醫生說小宜的情況不樂觀,如果不開刀,只能,只能活……,我聽了不知道要怎麼繼續生活下去,沒想到下午院長來,又跟我們說可以開刀,解釋一大堆話,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結果真的可以開刀,而且結果比我們想像得好。之前在別家醫院開第二次刀的時候,我有一位朋友跟我說,每一個小孩子都是上帝派來的天使,可能是我們家這個天使太好了,所以上帝要把這個天使收回去,留在自己身邊了。如果我可以跟上帝對話,我會苦苦哀求,不要把我們家的天使收回去。我以為小宜好不起來,結果她的狀況越來越好,我好像在作夢。現在,大家都可以看到小宜這麼健康,我才知道,原來不是夢。」

小宜不懂,可能只是覺得好熱鬧,爸媽都哭了。就在這時候,我看到聖誕老公公用手偷偷擦眼淚。

後來我忍不住問阿惠:「妳當初為什麼會想到找我?」

阿惠笑了:「算我雞婆吧。呵呵,沒啦,我只是捨不得,真的。這麼可愛的小女生,我捨不得。換做別人,可能也是勸父母,既然孩子未來日子不多了,趕快帶孩子去他想去的地方。」
我說:「妳不忍心看這個小女孩就這樣結束生命,於是妳告訴我,我也不忍心。我這個常住志工,想來想去,想了半天,又不能去找原來的醫師,所以只好去找院長。院長可能沒空,可能有空,我不知道;可能跟前一位醫師診斷結果一樣,也說不定,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試試看,說不定有希望。」

「結果院長有空,而且診斷也不同,可以開刀。」阿惠至今仍難以相信,但很開心。

我告訴阿惠:「其實,小宜在別的醫院開完第二次刀,爸媽就帶她去東京迪士尼樂園,可是回來以後,腫瘤又就復發,也不敢去哪玩了。」

「我女兒跟小宜一樣大,這個小女孩太可愛了,讓我一看就不忍心放棄,才會去找師姑,結果師姑妳還真的去找院長。」阿惠頑皮的笑著。

「一個被判癌症的病人不會只看一家醫院就放棄,小宜當然可以看不同的醫生。」

「對啊!」阿惠又說:「一個惡性腦瘤的可愛小女孩遇上我這個雞婆護理長,我又牽拖到一位常住志工,妳這個常住志工又把院長拉下水,院長不愧是院長,還真的說下水就下水。最後,本來以為康復是夢,原來,它不是夢。」

阿惠跟我都笑了。

小宜目前就讀於慈濟大愛托兒所,定期回慈濟醫院檢查,目前狀況一切良好。(花蓮慈濟醫院常住志工謝靜芝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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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竹語作品《微笑看人生》

第8章 媽媽的希望



「我好像從最高的雲端,重重地摔落到谷底。我從沒想過我的孩子會得到這種病,而且病得很突然。她一直都很健康,每年我都會帶她出國玩。」林小莉的媽媽一直哭,沒有辦法接受孩子得了腦瘤。

林小莉,五歲混血兒,爸爸是義大利人。看遍中部各大醫院,父母得到的答案都一樣:「這個孩子的腦瘤,不開刀沒辦法治好,但就算真的開刀,我們也沒多大把握,可能會變成植物人,整個癱瘓。」

小莉的阿姨是慈濟委員,特地打電話給慈濟醫院影像醫學部主任李超群醫師:「李醫師,我可以拿片子過去請你看看嗎?」

「可以啊。」李超群一口答應,毫無遲疑。

「可是……可是我要先去台中拿片子再回花蓮,今天是星期六,不會打擾你休息嗎?」

「不會。你拿過來好了,我等你。」

這位影像醫學部主任看了好久片子,又拿給林欣榮院長看,院長只看了一下,眼眶泛紅,喃喃自語:「怎麼會有小孩子得到這樣的病?」

小莉的阿姨和林欣榮院長、李超群醫師討論之後,決定說服林媽媽,帶小莉來花蓮治療,不僅是對慈濟醫院的醫療團隊有信心,也希望透過志工團隊的愛,安撫林媽媽的心。於是小莉的阿姨又趕到台中,和林媽媽長談,媽媽決定帶林小莉決定從台中來花蓮開刀。但是爸爸無法被說服,他覺得難以理解:「在台中的開刀日期、醫師都排好了,為什麼要轉來轉去?」

阿姨和林媽媽最後還是說服了林爸爸,一起帶著小莉來花蓮開刀,還帶著小莉的弟弟,艾迪。經過醫療團隊細心的診斷,開完刀後,小莉一側的手腳不能動,也不能吃東西,裝著鼻胃管。
「我的小孩如果一輩子這樣怎麼辦?」媽媽還是哭。她不是想到自己日後要怎麼照顧小孩,對她而言,再怎麼辛苦也不怕。她是心疼她一輩子都要這樣不方便嗎?林媽媽不斷哭泣,不斷告訴我:「我好心痛,好難過,那種折磨真的很難受。」

我不斷問自己:怎麼幫助小莉?怎麼讓媽媽不再哭泣?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林媽媽常常來社服室借電腦,上網查資料,每次都是抱著希望來,哭著出去。我忍不住告訴她:「妳不要再看這些,看這些有什麼用?每個人的症狀不同。這樣下去你只會越來越悲觀,越來越覺得沒有希望,妳不要再上網查資料了。」但是她還是流淚。

我不停地想:「該怎麼辦?怎麼幫助她?」

想了好久,想不出來,卻只是想起林媽媽對我說過:「師姊,我很難過,我正在失去我最愛的人,而我卻無能無力,只能眼睜睜看她一步一步離我越來越遠,越來越遠,她明明就在妳眼前,我卻怎麼拼命抓都抓不住,我真的不知道怎麼熬過以後的日子。」

小宜每三個月回來複診一次,每次複診完,都會來社服室。每次來社服室,社工都靠過來逗她玩:「小宜,妳又長高了喔。」「來,姊姊給妳小貼紙。」「妳今天粉紅色的裙子耶,誰買給妳的?」

我看到小宜,忽然想到:「對了,也許小宜的父母可以來鼓勵林媽媽。」於是我跟小宜的父母說明林媽媽的情況,也表明我的想法:希望能透過不一樣的力量來幫助林媽媽。

小宜的父母很快的答應,不久雙方就在社服室有了互動。

林媽媽看到小宜,她整個人精神為之一振,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光芒,她的眼神閃爍著一種希望。

那天談完之後,林媽媽對我說:「謝謝妳讓小宜的爸媽來鼓勵我。」

我也告訴她:「那天我是剛好遇到小宜的媽媽,她當年跟妳前陣子一樣,一直哭,所以我想請她跟妳說說話,應該對妳也是另一種鼓勵。」

林媽媽點點頭:「我知道妳的用意。小宜的爸爸跟我說,小宜開刀三次,他以前根本不敢想會好起來,他以為那是個遙不可及的夢,結果小宜現在還去上學了。」笑了一下,又說:「我真的很高興,因為我覺得我女兒還是有希望的。」

這是我認識林媽媽以來第一次看她笑,於是我更加鼓勵她:「有空把小莉帶來社服室,讓她多與人群互動,這樣是很好的。」

林媽媽真的帶小莉來社服室,這是她以前不曾跨出的一步。社工、志工都會來逗林小莉玩,也想盡辦法讓林小莉開口說話。

2004年底,社服室為了南亞海嘯賑災募款,全心全意,全力出動。那一陣子義賣,我看到可愛的布娃娃就留下,因為小莉很喜歡小女生的東西。我也告訴林媽媽:「妳可以多佈施,為女兒祈福。」

我們社服室在醫院大廳舉辦義賣,院長主持愛心鑼,小莉的媽媽也去請院長敲鑼,她當場捐了十萬元。

晚上,林媽媽一如往常逗小莉說話,問:「我們家最醜的男生是誰?」這是媽媽最常問的問題。

「艾……迪。」小莉說。

艾迪是弟弟的名字。林媽媽簡直高興得快要暈倒,大叫:「小莉會講話了!她會叫弟弟的名字,小莉會講話了!」

父子在洗澡,她拼命敲門,「小莉會講話了!小莉會講話了!」

正在洗澡的父子奪門而出,爸爸問小莉:「妳要講話是不是?妳是不是想說話?」爸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說話聲音都在顫抖。

「艾……迪。」小莉又說一次,這次更清楚了。

爸爸抱起小莉大叫:「妳講什麼?」

「艾迪。」

夫妻相擁而泣,艾迪在一旁高興的跳來跳去。

原本不能講話,不能吃東西,不能吞口水的小莉,開口說話了。第二天,夫妻倆一直跟醫生道謝,醫生也紅了眼眶。

之後,小莉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我要去社服室找師姑。」

在社服室,我們四個志工站在四個角落,小莉在中間,我們要她輪流走向我們、抱我們,用這個方法訓練她開始學走路,也想盡辦法讓小莉繼續說更多話。

這天我拿了一個粉紅色的小包包,一張南亞海嘯賑災募款海報,上面蓋了社服室的印章,然後摸摸小莉的頭說:「師姑知道小莉最乖了,現在地球的另一端,有很多小朋友失去爸爸、失去媽媽,妳想不想幫助這些可憐的小朋友?」

小莉點點頭,我說:「大家看到這張海報,會捐錢,妳就把錢放進包包裡,這樣會不會?」小莉又點點頭,我拿出一個十元硬幣給她,她真的趕緊放進包包裡。

我又說:「如果是醫生叔叔捐錢,你就說,感恩醫生叔叔,如果是護士阿姨,你就說,感恩護士阿姨。如果是師姑師伯,你就說感恩師姑師伯,只要有人捐錢,你就說,感恩你。」

我把每一梯次來當志工的師兄師姊集合起來,告訴他們:「各位師兄師姊,請你們每個人身上留一個十元硬幣,從早上到下午,故意輪流遇到小莉,彎下腰來問她:小莉,我要捐錢,妳要跟我講什麼?」

「感恩你。」

於是小莉坐著輪椅,媽媽推著她募款,練習說話,為他人也為自己祈福。醫生們也熱烈響應,有時候一天下來,小莉的小包包就有好幾千塊。

一天早上,母女募款二人組再度出動,來到門診區。一位老奶奶一直看著小莉,小莉也一直看著老奶奶,然後說:「感恩妳的愛心,祝福妳。」老奶奶投入一千元,當場落淚,說:「這麼漂亮的女孩怎麼會這樣?」

媽媽趕緊告訴老奶奶:「人家我們有進步,進步很多了呢。」

就這樣,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媽媽一邊造福一邊走出傷痛,終於慢慢走了出來。

這天下午,我接到台北一位師姊的電話,她的五歲女兒珮珮在幼稚園從溜滑梯摔下來。從此終日嗜睡,看遍各大醫院,情況都沒好轉。

不久之後,珮珮來到慈濟醫院,開完刀轉到加護病房,原因是腦瘤破裂出血。原來珮珮早就有腦瘤,在幼稚園腦瘤破裂,才會從從溜滑梯摔下來。

我來到加護病房,又看到一位流淚的母親。

「這是師姑。」流淚的母親擦乾眼淚,精神微微一振,向珮珮介紹我。

珮珮完全沒有反應。過了好久好久,才很小聲、有氣無力的說:「師……姑。」

我摸摸珮珮的臉,「來,師姑請你喝果汁。」

珮珮張著又圓又大的眼睛,看著我,看著果汁,看著前方,然後緩緩睡去。

擦乾眼淚的母親再度流淚。

我想起一個月前的林小莉,於是對珮珮的媽媽說:「不久之前我認識一位小朋友,也是腦瘤開刀,是不是請她媽媽來跟你說說話?好不好?這位媽媽當初也很難過,但現在林小莉恢復得很好。」

珮珮的媽媽點頭,但臉上全無欣喜之色,她看不到希望,也不抱任何希望。

於是我和小莉的媽媽約好時間,她一聽說可以幫助別的媽媽,馬上就答應了。

這天,約定時間未到,我就已經在病房外面等。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小莉的媽媽沒有出現。
我開始有點著急,心想:她會不會覺得,不想回憶傷痛,所以不願意來?或是不知道要說什麼,所以不願意來?對了,她又不是志工,當然不太會安撫家屬的情緒,所以不願意來。還是,她有可能擔心,怕對方家長看到小莉現在恢復得那麼好,比較之下會更難過?所以不願意來?

又想:不會啊,當初我安排小宜的媽媽和她見面,結果很好啊,我這次安排她跟珮珮的媽媽見面,應該不會錯吧?

但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林媽媽還是沒有出現。我想,還是先不要讓兩個媽媽碰面好了,我不應該這麼急,我決定去找林媽媽。

就在這時候,我看到長廊遠處來了三個人:小莉手裡拿著小布偶,爸媽牽著她的手。我幾乎是跑過去,蹲下來,雙手捧著小莉的臉:「哇,今天怎麼這麼厲害,用走的,好棒喔!」看到他們一家三口,剛剛懸在半空中的種種心情都放下了。

林媽媽說:「不好意思,讓妳等這麼久。我要讓這個媽媽看到我的孩子會走。讓她也覺得有希望,所以我們慢慢走過來,才這麼慢。」

小莉拿著小布偶,走向珮珮的媽媽,把小布偶高高舉起:「阿姨,這個送給妹妹。」

四個大人又驚又喜,小莉接著說:「阿姨,我告訴妳喔,妳不要哭。阿姨不要哭,妹妹會趕快好起來的。就像我一樣,她會好起來的。」

我感動得快哭了。

當珮珮的媽媽看到小莉可以走路,而且可以講話,心裡很高興。林媽媽跟她大略說明小莉的情形,我在旁邊跟小莉玩。

小莉說:「師姑,我會跑。」

來不及驚訝,看著小莉繞著爸爸跑,跑著跑著,忽然跑去抱住珮珮的媽媽,「阿姨不要哭,阿姨不要哭,妹妹會好起來的。」

兩個媽媽都哭了,緊緊抱住小莉。

幾天後,珮珮的媽媽來社服室找我:「師姊,謝謝妳。我看到林小莉,我覺得好有希望,相信我的孩子會好起來。」

「我知道,大家都相信,大家也都看到珮珮會一天比一天好。」

「謝謝妳,」珮珮的媽媽又說,「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對我們整個家有很大的意義,我差點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失去人生最美的夢。就好像有人給妳一個夢寐以求的禮物,妳還來不及高興,他就忽然把禮物收回去。而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有人把我的夢還給我。」

聽著珮珮的媽媽一字一句說著她的心聲,我想起當她看到小莉,她整個人都不一樣了,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光芒,她的眼神閃爍著一種希望。我也想起小莉的媽媽當時看到小宜,她也跟我說:「我覺得我女兒好有希望。」同樣的話,我又聽了另一個以淚洗面的媽媽說一次;「以個案輔導個案」,同樣的話,在兩個媽媽口中說出,同樣那麼感人、那麼激勵人心。

小宜的媽媽以自己的心路歷程鼓勵林小莉的媽媽;林小莉的媽媽又帶著林小莉鼓勵珮珮的媽媽,就算醫學有它的極限,志工能力有限,但是媽媽疼愛兒女的力量卻是無限,「以個案輔導個案」,這是真正的愛的循環。也許有些人認為,他們一家人找到面對死亡的方法;但我覺得,他們一家人體會到生命是多麼可貴,體會到一家人可以一起生活,是多麼的不容易。

不久,林小莉出院了,我請台中的師姊協助後續關懷;過了一個月,珮珮也出院了,我也請台北的師姊協助後續關懷。慈濟的菩薩網綿綿密密,慈濟人的愛也綿綿密密。(花蓮慈濟醫院常住志工張紀雪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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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關公和雨傘



午後,我跟顏師姊去居家關懷,他二十五歲,是個洗腎病人。

他家是二層樓平房。走過昏暗的燈光、狹小的樓梯,牆壁斑剝發霉,給我一種非常異樣的感覺。

房間裡最讓人注意的是一個小神桌,大約只有茶几大小,供奉的是關公。沒有水果、沒有香爐,只有一盞小燈,一個小瓷杯,裡面裝了八分滿的清水。

房間採光不佳,通風不良,陰暗潮濕。泛黃的天花板,我怕它隨時會塌下來。

經由顏師姊和他的談話,我才知道他曾因販毒入獄,現在出獄了,但仍在保護管束中。

在這樣的地方,加上他這樣的特殊背景,我感覺自己走進黑道電影中的某一場景。

他不太說話,所有問題都簡答。言談間他常常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後來才知道,看似隨時會塌下來的天花板是絕對不會塌的,因為那是他以前藏槍、藏毒品的地方。

「絕不能讓他再走回頭路。」我告訴自己要有信心,腦中急速轉過好幾個念頭,最後想到可以用團體的力量來改變他。我先帶著他接觸慈濟這個團體;先接觸,再設法讓他了解;了解之後也許他想投入,一旦投入,我就成功一半了。

我偷偷看了關公一眼。

我決定先從生活儀規開始,我買了一件白褲子和一件灰色志工服給他,因為他的穿著很令我頭痛。第一,他都穿拖鞋;第二,他喜歡穿花襯衫;第三,他穿喇叭褲,走路的時候褲管一撇一撇的。

「我不要穿你買的衣服。」他直接否定。

我說:「穿這套衣服不是告訴別人我是慈濟志工,是自己告訴自己:我現在是慈濟志工,我可以幫助別人,能幫助別人是有福的。」

「我沒有福,我也不想幫助別人。」他再次否定。

長年在醫院當志工,我早就被磨出最好的耐性。我一個人勸不動,一百個人也許勸得動。可是我上哪找這麼多人?

靈光一閃,當然是中午用餐時間。因為醫院員工與慈濟大學教職員、學生都會去用餐,而且他們都穿著制服,自備碗筷,環保衛生。於是有一次,我趁他來醫院洗腎的時候故意問他:「師姑中午帶你去餐廳用餐好不好?」

「好。」

其實我還真怕他說好,他回答的像是可有可無,我心裡可是七上八下,帶著奇裝異服的人進到員工、學生全都依規定穿制服的餐廳,我心理壓力很大。

我還是決定教他一些禮儀,我相信對任何人而言,禮儀多少能收攝心性、端正行為;我不知能否改變他,但他能改多少算多少。

這天中午,我把他帶到餐廳,他穿了一件大紅花襯衫、咖啡色緊身褲,夾腳拖鞋走起路來霹靂趴啦。我特地買了一副環保碗筷給他,他連謝也不說一聲。

盛好飯菜坐下,吃了一會,他開始有點不自在,沒特別明顯,但我看得出來。我想這是個好機會,可以更進一步:「師姑來教你端碗拿筷好不好?」

這誰不會?他眉頭一皺,露出奇怪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不想學,但我可不在意他想不想學,我只想教,於是我開始教:左手四指併攏,輕輕拖住碗底,拇指扣住碗邊;右手拿筷微傾,拇指中指控制,腰桿要挺直。我告訴他,這是很莊嚴、很正式的用餐威儀,叫「龍口含珠,鳳頭飲水」。

餐廳的一張圓桌可坐十人,我跟他同桌,隨後又有二人加入,中午人多,幾乎是一位難求,後來又有三人來跟我們坐。

他忽然改變了一下左手拿碗的動作。我裝作沒看見,也沒稱讚他,繼續吃我的飯。心裡想著下一步怎麼做。

我知道要救這個孩子一定要啟發他的孝心,我相信一個孝順的孩子絕不會再變壞,我就是這麼相信,簡單而堅決。有一次我對他說:「我知道,其實你很孝順媽媽。」

「你又知道?」他滿臉的不信任。

「不然你為什麼要每個月給你媽媽錢?」

他沉默著,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我的問題。我不給他時間思考,「你可以跟媽媽說你感恩她。」

「我不要。」他的態度非常非常堅決,隔了好久不說話,露出為難的表情,眼神在地上飄來飄去,我想放棄,換個話題,他忽然說:「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我媽媽。」

我感到一陣心酸,正想說些什麼來安慰他,他又說:「師姑,我是不孝子。」

「師姑不認為你是一個不孝子,」我帶著十足鼓勵的口吻,「你都會想到媽媽,還怕媽媽沒錢花,故意把錢放在媽媽買菜回家的路上,給媽媽撿。還怕錢放多了媽媽不敢撿,所以都放一百、二百的。你想,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回家路上可以常常撿到百元鈔票?媽媽一定早就知道是你放的。」我顯然拆穿了他的方法,他竟然一動不動,既不看我也不反駁我。

我又繼續:「媽媽心裡一定很高興。」

「你怎麼知道我媽會高興?」他半信半疑,充滿不屑。

「很簡單,因為我也是媽媽。」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要不要練習一下?」

「練習什麼?」他充滿疑惑的表情已經告訴我,他不願配合接下來的事。雖然如此,我還是說:「我的年紀當你媽媽也綽綽有餘,這樣吧,你把我當成你媽媽,你對我說感恩我,當作練習,然後你再回家跟媽媽說,媽媽,我感恩妳!就可以自然的說出口了。」
   

一片沉寂。

    「快點,我不是隨便給人練習的。」語氣開始嚴厲。

    「唉唷,少無聊了。」竟然不自在起來。

    「你覺得很我無聊嗎?」我的語氣更嚴厲了。

他又是不說話,再度露出為難的表情,眼神還是在地上飄來飄去,最後終於放棄。

我不再勉強他,輕輕拍拍他的肩,告訴他:「當你想改變自己的時候,不論自己有沒有真的改變,你就已經跟原來的你不同了。」

一個週末午後,我跟一位師兄去看他,正好他的朋友來找他,師兄拉著我說:「我們先到外面等一下。」我看了他一眼,真是為他擔心,又不得不先迴避,於是很不情願先跟師兄離開。
等他朋友走掉之後,我幾乎是衝進他房間:「你不要再去找他們了。」

「說得倒簡單,我不找他們,他們會來找我。而且,警察也會來找我,要我當線民。」

我為他感到擔憂,因為他是一個需要洗腎的病人,問他:「你為什麼要答應警察?」

「警察跟我說,幫忙抓壞人是好事,你現在改邪歸正了,正好來幫我們。」他毫不在乎:「妳不是也常常叫我做好事?」

我不知道他是不在乎危險還是不在乎自己的身體,我是既擔心他身體又為他的安全憂慮。於是說:「那你別再理那些朋友了。」

「沒那麼簡單。」口氣很倔。

「簡不簡單就看你囉。」

他眉頭一皺,「妳不懂的。」

我靈機一動:「你要不要跟我去靜思精舍?」

他開始猶豫,我不會讓他考慮,「你先跟我去一次,以後你那些朋友要來找你的時候,你就跟他們說,你要跟師姑去精舍,這樣他們就不會找你出去了。」他考慮了好久,這次我故意配合他,也來個沉默不語。跟他說話實在需要高度耐心,他常常像一個圍棋高手,得經過「長考」才回答我的問題。

他竟然同意了。


我開車載他回精舍,刻意將車停在精舍前面的停車場,帶著他走過林道,來到靜思精舍的大
殿。

「你會禮佛嗎?」我知道他不會,故意問的。

「禮佛?禮什麼佛?」被我突然一問,感到莫名其妙。

「我來教你禮佛。」不等他回答,我拉著他的手,進入大殿。

精舍的大殿不大,但寧靜中散發出一股氣勢。那氣勢無法形容,只能感受。我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卻忽然變得深邃,我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令我動容。於是我開始教他合掌、問訊、長跪、頂禮、翻掌、起身、攝心……。當他起身時,我感到他在微微的顫抖。

我們沿著精舍散步,我跟他說了慈濟功德會的起源,慈濟基金會主要幫助的對象。離開精舍的時候,下雨了,我拿了一把傘給他,他不要,問他為什麼,他說:「拿了傘,人會散。」

一個大男生還相信這個,我本來很想笑,強忍住笑,「拿著啦,你身體有病就別淋雨了。」

他又說了一遍:「拿了傘,人會散。」比剛才更認真。

一剎那間,我才知道他是捨不得我。原來這些日子的陪伴,我已經慢慢打開心房,他已經對我產生信任感,由信任再進步到依賴,最後是覺得跟我在一起有安全感。我忽然很感動,而且我感動得想哭。

我柔聲說:「師姑永遠不會離開你,只要你需要師姑,師姑就出現給你看。」

他拿了傘,沒有說話。

我已經習慣他的冷漠和沉默,現在要習慣他冷漠下的內斂與熱情,這裡面充滿真情與至性。

過了一個月,我去看他,走進他房間,我看到了那把傘。那把傘撐開著,倒吊在天花板上,撐開的傘面朝下。雨傘大,房間小,房間裡沒有漏水,在房裡撐把傘,那畫面說不出來的怪。我走近一看,嚇了一跳:傘面上抄錄了我送他的《證嚴法師靜思語》。於是我問他:「你抄這些句子做什麼?」

「躺在床上可以看。」他的回答似乎說明了我的問題很笨。

他所謂的床,不過是在地板上鋪了一件舊棉被,平時就睡在上面。我看著他,再看著他的床,然後看看四面牆壁,最後看著雨傘上他抄的句子:「生氣就是拿別人的過錯來懲罰自己」「甘願做,歡喜受」「願有多大,力就有多大」……。這些句子對慈濟人來說,要有多熟悉就有多熟悉,但此時此刻我只感到一片全然的陌生。我一直在想:他為什麼挑這些句子?他看著這些句子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些什麼?這些句子改變了什麼嗎?

最後一次看到他是在急診室,他被送來時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我看著他,忽然想哭。我陪伴了那麼久的個案,我用了那麼多時間、那麼多的心血,他因為要做好臥底的角色,一直耽誤了自己的洗腎時間。

社工走過來,端了一杯水給我,跟我說前一天晚上他是做警方的餌,跟一個通緝犯在一起,緊緊盯著通緝犯,雖然協助警方將毒蟲繩之以法,他最後卻因腎功能衰竭而死。

我哭了,我不甘心,真不甘心。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改變他,把他救起來,他就要開始另一段新的人生,為什麼剛要開始,就走向結束?(花蓮慈濟醫院常住志工林寶彩口述

王竹語作品《微笑看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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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竹語作品《微笑看人生》

第10章 無聲的愛


我走到莊佩芬病床邊,對她笑了一下。旁邊一位她的朋友,拿起床頭的紙筆,寫下:「我們兩個都是聽障人,請多多關照。」我用手語打「我會手語,妳們放心,我會來幫妳們。」莊佩芬看了以後,馬上笑了。對聽障人士來說,有人可以溝通,本來就是件愉快的事,更何況是在醫院。

得到胃癌的莊佩芬,已經做了半年化療,有時仍須抽腹水,每當醫師來抽腹水,她痛到緊握拳頭,那種緊張、懼怕又痛苦的程度,好像手掌都快要被掐出血來。每次看她抽腹水時,雙拳緊握的錐心之痛,我的心好像也被掐著。

跟她的互動一直都還不錯,這小女生很甜美,很勇敢,剛開始的時候都會配合,可是到最後化療階段,非常痛苦,她就不願意配合了。一位護士告訴我:「莊佩芬不吃藥,她當著你面把藥吞下去,可是一下子就放在手裡面,把藥丟掉。」

為了求證護士說的話,有一次我親眼看著她吃藥,她拿起藥丸,放進嘴裡,喝一小口水,頭往後一仰,把藥丸吞下。其實她偷偷把藥放在手裡,再趁我不注意時,偷偷丟到垃圾桶。

我真的有點生氣,用手語打「妳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有我的理由,妳不要管。」

「什麼理由?」

「我覺得吃藥沒效,而且住院那麼久,我也煩了。」

我打手語的力道增強了:「醫生都想救妳的命,為什麼妳這麼不愛惜妳自己?給妳吃藥妳還把藥丟掉?那妳乾脆都不要吃,回家等死算了。」我越來越生氣,手勢力道也越來越強,臉色也越來越沉,「妳忽略身旁關心妳的人,忽略妳的小孩,妳的孩子還那麼小,就算妳不為自己,也要為小孩想想。」

我從來沒有用這麼嚴厲的口氣對病人說話。一看到我提醒她要為自己小孩的未來多想想,她哭了。認識她這麼久,她第一次掉眼淚,她的媽媽曾經跟我說佩芬很堅強,從來不哭,即便是做化療也不哭。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激動的用手語跟聽障人溝通。從那次以後,莊佩芬就願意配合了。

這天早上,我跟蘇足師姊來到病房看她。病房裡,先生和兩個孩子都在,先生也是聽障,但兩個孩子完全正常,而且也會用手語溝通。

蘇足師姊對莊佩芬打手語:「我可以像媽媽一樣的愛妳,妳來到這裡不孤單,可以放心讓醫生治療。」

「我不想活了。」莊佩芬以略帶疲憊的表情、有氣無力的比手語,但我跟蘇足沒有懷疑她說這句話的真實性。

我們互看一眼,蘇足的表情嚴肅起來,加強手語力道:「你的生命還不該結束。你是自然的生到這世界,也要自然離開這世界,這就是人生。你千萬不能有輕生的念頭,要勇敢面對。」

蘇足又對先生打手語:「我會一直鼓勵你,所以你也要幫忙加把勁鼓勵你老婆。」轉頭跟在病床邊的孩子說:「要為媽媽加油,要跟媽媽說我愛妳,還要寫卡片鼓勵媽媽,媽媽一定會很高興。」

莊佩芬看著蘇足的活力,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應。蘇足略帶嚴肅的表情一下子轉為柔和:「病,這個字,怕心情好的人,心情好,它不容易入侵,病情就不容易走下坡;如果妳心情不好,病毒很容易為所欲為,因為它吃定妳,希望讓妳快點垮掉。」

我端起粥,要餵莊佩芬,她搖搖頭。

這下該我嚴肅了,「回答我一個問題:妳的孩子不吃飯,妳會不會難過?」

「會。」

「妳不吃飯,妳的先生和孩子、還有我、蘇足都會難過,妳把它當成藥,當成良藥,這樣比較容易吃下去。」

「我自己吃吧。」莊佩芬接過粥,一口一口慢慢吃完了。

蘇足又打手語:「雖然一個健康的人要有無常觀,但不要一直想到死。死只是佔我們一生中的一天而已,沒有什麼。所以我們不要去想以後我們能活多久,要把握當下,想想怎麼過會比較快樂。」

「我這樣,還能怎麼快樂?」

蘇足往前站一步,「不要這樣說,不要這樣。妳一悲觀,身體抵抗力也變弱了。不要再去想以前,也不要去想以後,因為活在人世間,不管上帝也好、菩薩也好,就是要妳把握當下,把握現在。珍惜妳能跟丈夫、小孩相處的日子,就這樣。」

莊佩芬似乎慢慢意識到,她跟家人相處的日子好像不是很多了。

這天傍晚,我來病房,莊佩芬正熟睡中。我靜靜坐下來,她睡的很安詳,不知睡夢中的她,是否無痛無憂?我想起莊佩芬的一生,很多辛苦,很多委屈,似乎只有在睡夢中,才能享有短暫的幸福。如果她的夢中比現實還要無憂,她會寧願留在夢中嗎?如果是我們,如果我們的夢比現實無憂,我們也會願意一直留在夢中嗎?

一個瘦小的身影把我從思慮中拉回現實,莊佩芬的先生來了,我看著他,「你今天比較早。」
先生手語打得極快,「反正沒事,我就過來了。自從佩芬生病後,我就無法專心去做我的雕刻,所以都是靠以前存的錢過日子。後來她越來越嚴重,我就把工作辭了。」先生看了熟睡的佩芬一眼,「錢再賺就有,生命不可以重來。我現在只想多陪她。」

錢再賺就有,生命不可以重來。殘缺人生裡,永遠有最令人動容的完整生命體悟。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問:「對了,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先生靦腆的笑了:「我跟她是學長學妹。從認識到結婚,很辛苦;結婚以後,也很辛苦,我們聽障人就業、就醫、做什麼事都很辛苦,尤其是生病,真的很辛苦。」

「我知道,我在醫院擔任手語翻譯,很能體會你們的心。」我看了熟睡的佩芬,「她真勇敢。」

「她的確勇敢。我老婆做到了,做到一個女兒應做的孝順,做到一個媳婦應做的賢慧,還有,她也做到一個好太太,一個好媽媽。」

我仔細看著先生,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特別驕傲,也沒有閃爍異樣的光彩,我們用手語溝通,他沒有說一句話,但是他向我傳達的意念卻更令我震撼,強度遠遠超過一般正常人。我說:「大家都看到了,她做得很好。」

先生說:「雖然她很痛,常常痛到不想活了,可是她一想到連不相干的人,不管醫生護士,都對她這麼好,她就勇敢走下去。有一次,當我在餵她吃飯的時候,她告訴我,其實她吃東西已經吃不出味道,可是她一直笑嘻嘻的,只是為了讓妳們志工安心。」

我知道這一對夫妻正在對我「無聲的說法」,他的態度很從容,太太得了癌症,他還能保持這樣的心境,看似容易,其實最難。我每次在醫院跟這樣的病人家屬互動,都使我再一次學到更謙卑去面對生命。我當場稱讚他很了不起,是一個了不起的丈夫。因為我知道結婚前莊佩芬勸他不要喝酒,他為了娶她,把所有喝酒、檳榔、抽菸的壞習慣都戒了。他知道莊佩芬很愛乾淨,所以他把家整理得非常乾淨。莊佩芬就算是生病,也把自己打理的很乾淨,她真是一個愛乾淨的人。

先生告訴我:「佩芬剛生病住院的時候,那時我還沒辭掉工作,每天一定來幫佩芬整理乾淨。親戚朋友都問我說,工作那麼辛苦,為什麼又要來幫佩芬整理,佩芬雖然生病,她自己也會弄得很乾淨。那我就會回答說,愛就是要讓太太過得舒服。」

愛就是要讓太太過得舒服。這句話令我覺得非常感動,聽障人比一般人更能體會肢體語言的重要,也比一般人更會運用肢體語言;他常常牽著老婆的手,然後用手語說「愛妳」,我們一般人表達感情較為含蓄,很少這樣。

我告訴他:「兩個小孩都有來看媽媽,還會寫卡片祝媽媽早日康復,大兒子比較皮一點。」說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看著孩子畫的卡片,想起佩芬昨天跟我說的話,於是告訴先生,「佩芬從怨恨沒有人了解她的心聲,到她能夠感受到她被尊重,不會被人叫啞巴,這段歷程對她來說很重要。她說,被稱『聽障人』跟被人叫『啞巴』、『聾子』,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所以佩芬跟我說她真的很高興。」

先生說:「雖然她是聽障人,可是來到你們慈濟,沒有人看不起她,也沒有人排斥他,而且佩芬告訴我,來醫院以後,覺得自己好像變成會說話的人,所以她從此沒有去怨恨任何一個人,也沒有再哭過。」

我頗為驚訝:「她覺得來慈濟醫院以後,好像……會說話?」

先生輕輕點頭,靜靜看著我,然後告訴我:「佩芬甚至還跟她媽媽說,萬一走了,孩子就請媽媽多辛苦了。有一次,佩芬還跟我說,如果我將來要找對象,要找一個能疼惜孩子的。我聽到這樣,難過到不知該說什麼。」過了一會,先生又說:「我當然知道孩子會很懂事、很乖巧、很孝順的。但我總覺得她不該走,孩子還這麼小,孩子別無選擇,就這樣沒有媽媽了。師姊,我不知道能不能再找到一個愛孩子的。」

我也不知道。我沒有答案。有時候,我覺得解決問題不一定需要答案。生命的深度永遠大於我們自己的深度;又有些時候,我覺得就算有答案,還是解決不了問題;然而,更多的時候,我覺得不要刻意去找答案,存著一顆好心,碰到好因緣,自然可以成就好事。

佩芬依然無聲的熟睡,我跟她丈夫繼續無聲的溝通,無聲世界也許比有聲世界包含更多的意涵,更難解讀,更需要一顆最細膩的心慢慢體會。

告別式那天,很多聽障朋友都來了,他們打手語說:「我們都很尊敬你們這一群志工,也很愛你們的醫護人員。因為我們生病時,沒有像莊佩芬受到這樣的尊重。其實,如果我們生病,我們會很煩惱,因為有溝通上的問題。」

我也打手語:「佩芬有你們這群好朋友,一直是她生命中的財富,社會還是處處有溫暖的。」
「這點我們知道,有時候不是別人不理我們或是很冷漠,而是他們不懂手語,很多誤會就從此而生了。」

我聽了好難過、好感慨,我們正常人互相溝通,都會溝通不良,產生誤會,更何況跟聽障人溝通,是不是更容易產生誤解?我們因為溝通不良,受了點委屈都會抱怨、想罵人了,而聽障人比我們更容易受到委屈,而且有苦說不出,他們要向誰抱怨呢?

先生看著孩子,孩子忽然問爸爸說:「爸爸,你為什麼要把媽媽放在箱子裡面?」

阿嬤聽到這句話,哭得坐在椅子上。我輕拍她的肩,「來,我們來念佛,大家用誠意來祝福佩芬。」

於是我們開始念佛,結束之後,一位年輕人問我:「佩芬聽不到你念佛啊!」

我告訴他:「捨此投彼,死就是另一階段生的開始,她現在已經到別的地方,所以她聽得到。」

阿嬤走過來對我說:「佩芬往生以後,我有打電話給妳,妳沒有接到。」

「妳想跟我說什麼?」

「我很想妳。」

我心情一激動,差點落淚,「這樣啊,是不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

「沒有。我真的很想妳。」

我緊緊握住阿嬤的手,阿嬤說,「佩芬走了以後,我才知道,原來這世上不相干的人也可以用這樣的愛在對待。一直到最後那一刻,佩芬還是笑笑的。」

「她安心走了,讓我們祝福她。」

兩個小孩也來我身邊,我說:「如果想媽媽,就更要好好讀書,媽媽雖然不能講話,但是她真的好愛好愛你們,媽媽是很好的人。」小孩看著我,好久才點點頭,我又說:「如果想媽媽,就看大愛台,媽媽最喜歡看大愛台,知道嗎?」兩個小孩用力點點頭。

如果有一種語言能被所有的人聽見、被所有的人說出口、甚至被所有的人看見,那種語言就是愛,愛是世上最美的語言,擁有它的人,是一生最大的幸運。(花蓮慈濟醫院常住志工謝靜芝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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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繼續往前走


阿國是我們關懷的一個照顧戶,這天我們訪視結束,正要離去,他神秘兮兮的把我叫到一旁,小小聲告訴我:「顏師姊,我知道還有一個更可憐的。」

我一愣:「什麼更可憐的?」

阿國看了看四周,又壓低音量:「在我家後面,算是鄰居。竹籬笆轉過去,直走,大概走十步,大樹旁邊那一戶。」

我們全部戴上口罩,馬上到阿國所說的地方。只看到一間由幾塊破爛木板拼湊組裝的破房,一進去,非常暗,沒有窗戶,一陣濃濃的發霉味直撲而來。再往內走,赫然發現一個人躺在地上,蜷縮著身體,我們全都嚇了一跳,我定了定神,往前一步,彎身看著這名男子,直接問:

「你怎麼了?」

「我是肺結核病人,去過你們醫院。」

「你有飯吃嗎?」

「我不能去工作,沒有錢可以吃飯。」

「你現在有在吃藥嗎?」

他顯然略略遲疑了一下,回答:「有。」

「你要按時吃藥,你這種病需要補充營養,我們一定會帶素的營養品給你。」

之後,我們帶了營養品和一些食物去看他,並且補助車錢,希望他持續來醫院,不要中斷。可是,他一直沒來醫院。肺結核是法定傳染病,而且有致命危險,我們非常擔心他。

一天,他終於來了,我問:「怎麼這麼久才來?」

「沒錢坐車。」

「我不是有補助你車錢?這種病一定要來醫院治療,你知道嗎?」

「我拿車錢去買菜。」

「你假如沒有食物,我們每個禮拜都會送過去給你。我一直在等你,你一定要告訴我你的狀況
怎樣。你現在的狀況,一定要來看病。我們真的會幫助你,你要相信我。」

他停了一下,說:「好,我會定時到醫院。」

他一人獨居,沒水沒電,我關心他的健康,更擔心他的居住環境。所以每個星期居家關懷都會把他家排入固定行程,送食物給他,更督促他定時來醫院治療。衣食物無虞之後,他也願意來醫院治病。我帶著志工持續關懷,主要是送食物,也關心他的健康。就這樣持續了三個月。

就在我為他高興健康情形有改善時,我又發現他走路怎麼有點怪怪的?於是問:「你的腳怎麼了?」

「腳不舒服。」他似乎早就已經習於病痛的折磨,平靜的回答我,沒有抱怨,也沒有憎恨,更沒有要求去醫院治療,那種認命、放棄、不在意的態度很令人心疼。

「腳不舒服多久了?」

「不知道,」他淡淡回答,「好像很久了吧。」

「奇怪,會不會是因為肺結核影響的?」我曾經聽過這樣的個案,所以告訴他,一定要來醫院檢查一下。

後來他真的來門診,檢查結果,原來不是肺結核所致,是因為以前長期做粗工,磨損膝關節,造成損傷。對於長年職業傷害,他一直忍,也很能忍。

我不忍心他這樣一直下去,跟他說:「你這樣下去不行,還是聽醫生的勸告,接受開刀。」
他第一次露出有點無奈的表情,「我先把身體調養好再說吧。」

「這樣也對,先把身體調養好是很重要的。」我叮嚀他不能再忽略身體發出的訊號。

我們依然定時去看他,除了補充食物,還加強補給營養。除了補給營養,我想,這樣下去不行,他住的地方,空氣、水問題,還是要解決。我發現沒有電還沒關係,我們去居家關懷時,可以點蠟燭,但是空氣對流很差,所以房子的問題一定要解決。

這次,我想跟他談談幫他改建房子的事。一進門,一如往常黑漆漆的,但多了三張照片,蠟燭、燻香,原來他家連續死了三個人。

奇怪?他不是一個人住嗎?我問他:「發生什麼事?」

他還很平靜,慢慢回答:「有的是生病死的、有的車禍死的。」

我又試著問他到底出了什麼事,有沒有需要幫助之類的,他極不願多談,右手一揮「沒事,不用幫。」我想,既然這樣,我也不便再多問下去,但是我們堅信他的居住環境一定要改變,不能這樣下去。

回到醫院,我心裡不斷盤算著如何結合志工與醫護人員做最有效的救助。我告訴社工:「這個個案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我們要把範例做出來,請多用心。」年輕的社工信心滿滿回答:

「師姑,沒問題!」

我想起林欣榮院長提出「往診」的口訣:「送藥到手,吞了再走。」於是問他有沒有興趣一起居家關懷,這樣更可以落實他的往診口訣。林欣榮院長知道了以後,跟我說:「很好啊,反正我正在參加慈誠培訓,就跟你們一起去。」

我先預告家訪內容:「院長,我們下一次去,就是要去打掃的,解決空氣對流問題,改善他的環境。」

院長一臉興致勃勃的樣子:「讓我跟你們去,我跟著大家做就是了,沒問題。」

「院長,我們這次去還要刷油漆。」

「顏師姊,我平時有在慢跑,身體很好,沒問題。」

我笑著說:「既然院長堅持要去,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一個週末下午,我們一大群人來到他家。先把所有髒的家具搬出來,清洗、消毒。再修補天花板,然後就開始油漆。一位慈誠隊師兄教院長油漆,院長第一刷,油漆滴下來沾到衣服。第二刷,竟然沒滴半滴。

師兄驚奇地看著院長問:「院長,你以前刷過油漆吧?怎麼訣竅學這麼快?五分鐘你就會了?」

院長哈哈一笑,「師兄,我第一次刷油漆呢!」越刷越起勁。

我說:「院長,你學習能力真強,你如果改行,油漆工人可能會失業。」

「學任何東西都要很認真。」院長認真的神情不輸看診時的全神貫注。

經過社工、師兄師姊的努力,洗洗刷刷,二小時就搞定。雖然弄好了,還是沒有水沒有電,還得去借別人的水,於是師兄聯手扛了一大桶乾淨的水存著。師姊也為他買米買菜,簡單鍋碗,都安置好,還為他理髮,他看起來煥然一新,住的地方也煥然一新。

我們每次去看他都送一盒蠟燭,他捨不得用,只有在我們去看他的時候他才點起蠟燭。我們也送他床單、床墊、櫃子,雖然都是資源回收物,但是向來陰暗的房子卻整個亮起來。雖然一到晚上還是暗,可是點蠟燭還可以過生活,他好高興好高興,像個小孩一直說謝謝,他沒想過家會變得那麼漂亮。

我看他這樣,鼓勵他:「你一定要按時服藥,等你覺得身體狀況好一點,我再來帶你去開刀,解決你長久以來關節疼痛的問題。」

後來再去,一次兩次,他都沒把環境弄髒,我們覺得他實在不錯。這證明他有心在維護居家環境,根據我們的經驗,有心維護居家環境的照顧戶,一定扶持得起來,我們也更增加了信心。

過了一段時間,他跟我說身體狀況已經調整得不錯,可以來開刀了。於是安排住院、檢查。
開完刀,我們帶他回去。我告訴他:「我們託鄰居送水給你,水費我們來付。這樣你就不用提水,以免你開刀後,提水提得太辛苦。」又問:「你可以自己煮飯嗎?」

「會。」他很篤定回答著,我仔細看了他一下,身上比以前乾淨多了,他家是沒電沒水的,身上還能保持這樣乾淨,表示他一定很在意自己,他的眼神也比以前有精神多了。這讓我更有信心,覺得他一定可以擺脫過去,有個全新的美好未來。

我們一一拜訪左鄰右舍,詳細告知鄰居他的狀況,並請鄰居多多關照,多多幫忙。再次回到他家,又幫他除草,因為他去開刀這段期間,草長得很快很長。除草之後,他家看起來完全不一樣。

三個月後。他來複診,還跟我說:「師姑,我找到工作,我去打零工。」

「怎麼這麼好,你去打什麼零工?」

「有什麼就做什麼。」

我點頭稱許,他又說:「我打零工,賺了錢,我一定請妳。」

「不用啦,不用請我,你自己留著,需要的時候就可以用。」

「我還是想請妳。」

「真的不用啦,你不用請我。如果你真的有心感恩,那你把錢捐出來,一百塊也可以,兩百塊也可以,你可以去救人。」

「好,我聽妳的話,捐一百元給需要幫助的人,就這樣。」

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人就是三個月前我們看到的那個病懨懨、需要人幫助的他。他表現的那種自尊,那種意氣風發,整個人自我提升,判若兩人;他不再落寞、躲在家裡自怨自艾,雖然辛苦,但我們終究還是把他拉拔起來。其間成功的因素有兩個:一是居家環境。之前他住的地方又髒又臭又亂,從外觀看,任何人都不會認為那是一個「家」,後來我們去整理,他有了一個身體和心靈的避風港,整個身心往上提升;二是身體健康。有病痛就引起精神不濟,久而久之喪失自信,甚至導致自卑感。我們鼓勵他積極就醫,身體好了之後,努力工作,獲得報償,整個人就這樣提振起來。

過了一個月,他的鄰居來社服室找我,告訴我:「他死了。」

我聽了幾乎是從椅子上跳起來:「你有沒有騙我?不久前他來醫院複診,我才看過他。他很好,不但去工作,還跟我說他要救人,怎麼可能忽然死掉?」

「他去鄰居家,跟人家聊天說笑,一下子從椅子上倒下去。」

「當時情況到底是怎樣?」我真是太驚訝了。

「就緊急送到醫院,醫生說是很嚴重的急性心肌梗塞,猝死的。」

「原來是這樣啊。」

我帶著志工立刻趕去他家,屋裡還是很乾淨,外面多了一個靈堂,一具棺木。我走道棺木旁邊,對著他說:「既然你已經沒有病痛了,你也很上進,肯去工作,你也想幫助別人,這顆心,請你一定要帶著,因為它是你生生世世的資產,不論你到哪裡,這顆心就是你最珍貴的、永遠的寶藏。回到主的身邊,去當個小天使吧。我們能為你做的,我們都做了,我們盡力了,我們也都看到你盡力了。你很努力配合,人生的緣,有長有短。你就好好的上路吧,跟著主,不會迷失的。我們現在為你唱聖歌。」

我們唱〈讚美主〉。唱了三遍,致上奠儀。

鄰居一直感謝我們:「謝謝你們這樣一直幫他。我們不是冷漠,誰沒同情心?看到他這樣,我們沒有一個人不難過,可是我們都不知道要怎麼幫助他。你們從他生病就來關懷他,可是我們住他周圍,知道他有肺結核,根本不敢靠近他。」另一位鄰居也說:「你們來幫他清掃房子,我們大家都看到了,可是我們都沒人過來幫忙,實在是因為不知道怎麼幫他。等你們掃完,弄得乾乾淨淨,我對他說:你怎麼這麼幸運?有人來幫你掃地,還有人幫你油漆。他就笑了,很得意的說,他們都是好人,來幫我。」

回程車上,我告訴志工:「這樣一個孤單的人,我們把他拉拔到別人願意接受他,他自己又有能力和意願去工作,而且還去鄰居家談笑風生,我想,足夠了,他的眼中看到愛。他鄰居的眼中看到他站起來,看到慈濟人是怎樣把一個人扶起來,鄰居也都看到這份愛。雖然他的生命是那麼短暫,也讓我們覺得,這樣去幫一個人站起來,很踏實、也很歡喜,這種盡力之後的踏實與喜悅,是將來遇到挫折的預防針。」

車上的師兄師姊一片黯然,無言以對。

回到社服室,我把剛剛的情形跟社工說了。社工愕然,一時間無法相信,問說:「哪有這樣的?他,……怎麼可以說走就走?他是我們做起來的成功範例。大家那麼用心,那麼……那麼……」

「人生本來就是無常,我們已經盡力了,這樣就好。」

「師姑,可是……」

「可能你覺得有點失望、有點遺憾,但我不希望你因此失去動力,也不要為他難過悲傷。」

「嗯……我還真有點難過。」

我拉著社工的手,到旁邊一張小圓桌坐下,我說:「他已經走出一條自己的路,現在跟他的主在一起,來世他一定是個救人的人。」

「為什麼來世他一定是個救人的人?」

「他身體有病,生活那麼苦,都在佈施,還想捐錢,光這份心,就不得了。」

「師姑,可是,可是……」

「我知道你的心情,」我溫柔的教育眼前這位年輕的社工,「他已經不用再受病苦的折磨,他跟我們結那麼多好緣,我們的醫護人員、我們的志工,大家都滿有成就感的。我們把一間黑暗的房子弄得很光亮,我們沒有怕肺結核,雖然我們沒有醫護專業背景,也非醫院專業人員,但只要具備正確醫學常識,加上妥善保護自己,就可以幫助那些別人不敢幫的人。我們靠近他,拉拔他,也把房子周圍環境弄得漂漂亮亮、乾乾淨淨的。」

年輕的社工一時激動,眼眶泛紅,跟我分享:「一直想辦法幫他,到最後,我原本還是希望他家有水有電的,還在努力為他想辦法。」

我拍拍社工的肩膀:「他那間房子沒有戶號,是違章建築,我們也去電力公司幫他申請用電,工作人員說,沒辦法申請出來,我們能做的都做了。」

社工點點頭,一付若有所思的樣子。我又說:「雖然跟他相處不到一年,從他窩在黑暗的家裡,直到走出來打零工,迎向陽光,還會捐錢給伊朗大地震的災民,他的生命綻放出光芒,我想,足夠了。也留下很好的範本。」社工心情顯然平復了不少,我繼續說:「經由這個個案,我們也知道肺結核病人,除了要按時服藥,住處採光、空氣也要注意。以後肺結核病人,我們會去他家裡把居家環境整理好。因為這個個案,也給我們很多啟發。

「我知道了,我會做好完整記錄,特別注意的。」

我輕輕笑了,點頭鼓勵:「當你不再為關心的事難過,就表示你應該繼續去做別的事了。」(花蓮慈濟醫院常住志工顏惠美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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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市 士林區 
發表於 2012-9-14 10:20 AM 
王竹語作品《微笑看人生》

第12章 治療


才十七歲,正值青春年華的吳宜芳,擅長繪畫,也如願考上一所藝術學校。她住在學校宿舍,不管課業多忙,每天一定打電話跟爸媽聊聊天。媽媽很高興,逢人就說:「我女兒書讀得很好,也很會畫畫。」

二○○四年初,吳宜芳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我的頭一直痛、一直痛?」於是她告訴媽媽,媽媽驚問:「妳這樣多久了?」

「我以前唸書就痛,上課好像無法集中精神,很不舒服。我一直撐到學期末,放寒假的時候才跟妳說。」

媽媽趕緊帶吳宜芳到醫院檢查,不得了,腦幹長了惡性腫瘤,極度危險。看過好幾家大醫院,所有的醫院都無法執行任何醫療行為,只告訴這對母女:「一動刀,不是癱瘓就是死亡。」

爸爸媽媽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帶著吳宜芳來到慈濟醫院。

雖然對慈濟醫院的神經外科醫療團隊有信心,但是父母心裡有數,畢竟對吳宜芳的病情,台北幾家大醫院的講法都一樣,吳媽媽告訴我:拼拼看,假如拼不過,該怎麼做最好,就怎麼做。
我和顏惠美師姊到病房看宜芳,吳媽媽正在走廊和蘇泉發醫師談論女兒的病情,打過招呼之後,我們二人來到床邊。

「宜芳,妳現在已經來到慈濟醫院了,妳安心吧。」顏師姊笑著說。

原本平躺的宜芳微微側了側身,面向我們:「對啊,我很高興,我回來慈濟,可以看到師公。」過了一會,又說:「師姑,我明天要開刀。」

我問宜芳:「那妳會不會害怕?」

「我不會害怕,因為我會好起來。」宜芳看來很有精神。

我跟顏師姊對望一眼,說:「好,那我們都祝福妳。」

顏師姊又問:「宜芳,師姑覺得妳很成熟,也很懂事。假如真的有無常,手術結果跟妳的預期有變化,醫生護士盡力救妳,但是醫療有極限,沒辦法治療的時候,妳會怎麼想?師姑的意思是說,如果醫生治不好妳,妳會怎麼想?」

「如果醫生治不好我,那換我治療別人。」

「妳怎麼治療別人?」顏師姊有點驚訝。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可以救人啊。」

我跟顏師姊又對望一眼,這個十七歲的孩子一下子就講出她要救人,我們已經不是驚訝,而是心開始痛了起來,這麼懂事,怎麼緣份這麼短?

「妳要怎麼救?」我問宜芳。

「可以給的我全部會給。」

顏師姊說:「至少妳來到這裡,我們都抱著一線希望。我們來拼拼看,我也祝福妳,明天手術成功。」

「師姑,沒關係,等我好起來以後,我就會畫妳。」宜芳說。

「好,等妳好起來,我當妳的模特兒,讓妳畫我,先祝福妳平安。」

「可以給的我全部會給」,這是一個十七歲女孩說出的話嗎?年輕的生命面對生死交關的從容和輕快,簡直令我們這些大人肅然起敬。我們確定不能讓父母知道宜芳想器官捐贈,至少讓父母抱著希望,因為整個醫療團隊還在努力。

來到病房外,看到吳媽媽對蘇泉發醫師說:「蘇醫師,求你盡力幫幫忙。」這些日子以來,吳媽媽每天還是把頭髮梳理好,勉強振作精神,不讓人看到憔悴的模樣,她不但要做女兒的精神支柱,也不願師兄師姊或身邊的親友擔心,所以一直很堅強;但是,這一刻她再也忍不住,輕輕的啜泣。

顏師姊抱著吳媽媽,拍拍她的背,我緊握著她的手。蘇泉發醫師輕聲回應:「師姊,我是一個醫生,也是一個爸爸。我有一個女兒,每當我離開醫院回到家裡,不管那天有多累,心情有多糟,我一看到女兒,就覺得心情一下子變好。身為一個醫生,我會盡最大能力救妳的女兒,身為一個爸爸,我完全能體會妳的心情。」

由於腦幹動刀太危險,醫療團隊用不一樣的方式搶救——加馬刀(Gamma Knife)。剛好有一位阿信師姊,她動過加馬刀,很成功,所以她也來當志工,不但陪伴吳宜芳,也鼓勵即將動加馬刀的病人;阿信師姐不但詳細解說,也帶給病人和家屬更大的安定力量,吳家人看到眼前這位活蹦亂跳的志工,竟是曾經做完加馬刀手術的病人,都增加不少信心。

我們常住志工有一個心願:「以個案輔導個案」,要找那些已經走出病痛、治療好的病人來當志工,鼓勵病人,增加信心,安定心理;他們現身說法,效果特好,這叫「借力使力」。

做完加馬刀的吳宜芳,送進加護病房,我們去看她,恍恍忽忽的,認不出任何一個來看她的人,看到如此情形,我們所有人心裡就有準備了

這天早上,吳宜芳搖搖擺擺走進社服室,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奇蹟真的出現了嗎?

根據蘇泉發醫師的說法,雖然最新科技可以暫時穩住生命,但體質因人而異,仍將導致復發,難以控制,吳宜芳就是屬於這一型的。她術後視力受影響,產生複視,所以用紗布蓋住一隻眼。

我問宜芳:「妳現在最想做什麼?」

「畫畫。」

還有精神可以畫畫,令大家高興,於是我又問:「妳要畫什麼?」

「畫師姑。」

原來宜芳心心念念,還沒忘掉她說過的話,我在醫院當志工這麼久,早就學會了不在病人面前掉淚,但是此時此刻,我盡力把眼前已經漸漸模糊的人影,重新定焦,把濕潤的眼眶往內流,告訴宜芳:「不要畫我,妳趕快去畫觀世音菩薩。菩薩一直在妳心中,妳畫出來,祂會保佑妳。」

宜芳顫抖的手拿起筆,歪歪斜斜畫了第一筆,又畫了第二筆,一筆一筆畫完,畫完之後簽名。還跟我說:「師姑,我畫好了。」

「好,真棒,畫得真好。」我輕輕摸摸她的頭,眼前的畫卻一片矇矓。

吳宜芳只「好」了一天,又被送進加護病房。這天我來到社服室,看到吳媽媽坐在小圓桌邊,正在寫信。我在她身邊坐下,不說一句話。

吳媽媽說:「我正在寫信給宜芳,因為她每年母親節都會親手做卡片給我,自己設計、剪貼、上色,每年都不同。所以這個時候,我想寫一封信給她。」

我點點頭,吳媽媽又說:「妳知道我女兒多孝順嗎?」吳媽媽一邊說一邊翻開一本好大的筆記本,裡面有照片、札記、母女生活花絮、女兒給媽媽的小紙條、以及女兒做的卡片。她一邊給我看這些寶貝,一邊說她的寶貝女兒如何如何的好,怎樣的貼心孝順。甜蜜時光一去不返,分分秒秒稍縱即逝,但是對吳媽媽來說,時光可以倒流,因為美好的記憶永遠封存。

吳媽媽嘆了一口氣,把寫好的信小心翼翼的折好,收起來,對我說:「我跟先生會選擇回來慈濟,就是希望讓宜芳在慈濟走完最後一程。」

我握著她的手:「宜芳一直表現得這麼勇敢,妳一定很驕傲,我們要為她高興。」

「我去加護病房了。」她起身向外走去。

望著她的背影,我心中思緒起伏,久久不能自已。她是上人的弟子,一個慈濟委員,就是一般民眾口中的「藍衣菩薩」,每次有任何地方發生災難,第一個到現場的就是這群藍天白雲,如果沒有他們,那許許多多受傷的心靈將不知何去何從;然而,平日膚慰苦難眾生的菩薩,此刻的心靈卻陷入極度哀傷。

昨天,有一位年輕的培訓委員師姊,心中充滿不捨,私下問我:為什麼這麼好的人會遇到這麼壞的事?

為何好人會碰上這麼悲慘的事?為什麼世間不公平的事就是這麼多?我不知道別人怎麼回答,我只告訴這位師姊:我們一生下來,老天從沒答應給我們一個平安、順利又公平的人生,所以不要跟任何人要公平。這世界沒有公平,只有當我們想到自己擁有的一切時,世界才會變公平。這世界充滿公平,但是當我們抱怨自己的遭遇太苦時,世界馬上不公平。

師姊又說:每次看到好人碰到壞事,心就很痛,很不捨。我再告訴她:每一個人都會經歷傷痛,但是讓我們記住:在順境的時候多一點感恩、在傷痛的時候不要絕望,因為身邊有人陪伴我們、給我們力量,我們才能學會對生命更謙卑、對身邊的人更柔軟。

心蓮病房裡,我和吳媽媽坐在客廳靠窗的角落,她看起來略帶憂慮,並沒有特別哀傷,但我知道她心裡正在承受最大的苦,她也正在用一生最大的勇氣來熬過這些痛苦。

我開口問:「我知道時機不對,但我還是想問妳一個問題。」

她淡淡地說:「時時是好時,日日是好日。」

這兩句雖然常常被人掛在嘴邊,但此時此刻由她說出,看似從容,卻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淡淡哀
悽,只令我更加沉重。一個媽媽知道自己與女兒緣份將盡,還能這麼鎮靜,我想背後一定有原因。

「宜芳的情況我們都很心疼、也很不捨,妳有想過讓宜芳……遺愛人間嗎?」

她沒有回答,眼神深邃,忽然泛出一點淚光。

我握住她的手,「妳是委員,也是上人的弟子,……」

「師姊……」她忽然打斷我的話,「我也是一個媽媽。」

我的心開始微微作疼,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應。我不敢再說下去,她沒有看著我,後來看著我,又把目光移開,低著頭,彷彿自言自語:「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醫生告訴我,我女兒得癌症的那一天。

輪到我眼泛淚光了,吳媽媽說:「我知道世事無常,我早就接受我的命運。妳不必為我擔心,我早就準備好了,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宜芳早就跟我說過她要器官捐贈,我完全同意。」

我輕輕地說:「宜芳很勇敢,她能想到器官捐贈,發揮生命價值,我們都很讚歎她。」
吳媽媽搖搖頭,「自從宜芳轉到心蓮病房後,我的世界整個黑暗下來,後來我才知道,最黑暗的時候,我們看得最清晰,所以我知道怎麼做對宜芳最好。」

這天,宜芳帶著所有關懷的愛,安詳地離開這個世界。我到病房的時候,佛號聲環繞著,在莊嚴的佛號聲中,在眾人一片淚光裡,吳媽媽緩緩拿出那封寫給宜芳的信,慢慢的開始唸:

宜芳菩薩:

人生生老病死,生病是最痛苦的。死也是一種自然的法則。既然妳的腦瘤已經擴大了,也無藥物可以治療妳的癌細胞,一切都是命,妳不要怨嘆,要歡喜的接受,人生本來就如一場舞台劇,演完了戲就必須要下台。師公上人言:「人生的劇本是前世所寫的,生命不在於常或短,只在於寬度與厚度。」爸媽相信妳是一位很有智慧的大菩薩,救人的菩薩。

佛陀言:「人生來來去去,一個人來,也要一個自己走。」妳來給爸媽做女兒,咱緣份只有十七年的時間。咱就到此緣盡了,但願妳能發好願,交給醫生做有用的研究。身軀只是一個「載道器」,既然已經不能用了,就「廢物利用」,延續妳的慧命,做一個有智慧的菩薩。發揮妳的功能與良能,成就別人。

請妳放心、安心的睡。隨著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去好好修行。換個健健康康的身體,乘願再來人間,找一個慈濟家庭做小菩薩,度更多人來走慈濟菩薩道。千萬要記得妳是證嚴法師的弟子,要一心一意回來靜思精舍,心中要不斷的唸佛號。妳要感恩的人很多,爸爸媽媽、二位哥哥、以及關心妳、愛妳的人。

永遠祝福妳,同時妳也要祝福所有關心妳的長輩、同學,我們互相祝福。

女兒勇敢,要成全女兒這麼勇敢的媽媽,一定更勇敢。十七年的母女情緣被無常終止,但吳媽媽和吳爸爸卻延長了宜芳的慧命。吳宜芳最後捐出腦組織、眼角膜、骨骼。最偉大的愛,不在於能給多少,而在於能捨多少。

吳宜芳離開後,吳媽媽走出悲痛的歷程很短,我們對於這點感到十分驚奇,但更多的是敬佩。吳媽媽甚至回到女兒曾經就讀的學校講授生命教育的議題,她以一個慟失愛女的媽媽的身份和心情,告訴台下這群年輕生命:「認真讀書,守護健康,愛惜自己,是最孝順的方式。別忘了,把握當下,我們常以為可以跟家人一直在一起。等到有一天,我們發現自己錯失的時候,一切都有點晚。」

吳宜芳品學兼優,又孝順,由媽媽來講生命教育,很多年輕人感同身受之餘,也溫馨鼓勵吳媽媽。有一次,我對吳媽媽說:「妳真了不起,竟然可以這麼快的走出悲痛,而且走得這麼好。」

吳媽媽告訴我:「師姊,妳不要看我這麼堅強,其實,我沒有一天不在思念我的宜芳。但是我知道,面對現實,才可以繼續幫助別人。我也告訴自己,正面思考,不要一直陷在悲傷中。自宜芳發病以來,我從別人那裡接受太多太多的愛,現在,該是我開始回饋的時候了。」

有人說,時間會治療一切,多麼深刻的生命體悟,不知道要痛多久,才能說出這樣令人心酸的話。隨著時間過去,我們漸漸忘掉傷痛,隨著時間過去,我們又會想起傷痛。再次想起傷痛,只有感覺更痛。雖然我們會不經意想起傷痛,但是傷痛的確會隨時間而減輕;然而,我們還是會想起失去的親人,那種思念的感覺永遠不會消逝。直到有一天,我們會真的走出傷痛,完全走出來。因為我們終於體會到,原來世上可以治療一切的,不是時間,是愛。(花蓮慈濟醫院常住志工張紀雪口述

王竹語作品《微笑看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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