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標題: [吃玩拍] 【短篇】聊 友 [列印本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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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cc 時間: 2006-11-11 09:19 AM 標題: 【短篇】聊 友
我長長的伸了個懶腰,雖然仍是腰酸背痛,可心裡說不出的輕鬆舒暢,兩周來的疲勞一掃而空——個人主頁的全新改版終於完成了。我挑了這個時間:凌晨三點,來上傳我龐大的音樂和圖片庫。即便如此,恐怕沒有幾個鐘頭也傳不完。成功的興奮使我毫無困意,乾脆去聊天室看看,不知這個點鐘還有幾隻象我一樣的夜遊鬼泡在那裡。
昵稱:鐵面判官密碼:******** 国国国国房間:幻想時空GO!
凌晨的網絡最是可愛,敲下迴車,只用了幾秒鐘就登錄進入了。公共聊天窗口裡半天沒有動靜,看來大家都在捉對兒說悄悄話。看了看還剩幾個人的在線名單,沒有一個熟人。可反正是來了,索性隨便找個人打個招呼,看有沒有誰分得出空來理我。
“風裡百合”?沒勁,保不住是哪個變態大叔在那裡搔首弄姿:“小貓喵喵”?幼稚,當阿姨的料:“金槍不倒”?嘿,真是無恥……正當我意興闌珊的準備換個房間時,在線名單一閃,來了個新人,名字竟然叫——“閻王!!!”。粉紅的顏色表明這是個女性網民。當然,至少也是她在註冊的時候自稱是女性。反正,網絡虛擬的世界裡,又有誰會在乎呢?
“喂!我是閻王!誰和我聊?”嘿嘿,一看就是個新手,一準兒要挨罵了……
“你去死!”果然,金槍不倒首先發難。好容易來了個恐龍獨苗苗,可不能就這麼讓她被人罵跑!趕緊點下她的名字,選中“密談”:“你好,長官!”
“我不好。”
“不好?因為挨罵了嗎?咱還是私聊,不要打擾別人好吧?”
“可以。不過我可不是因為挨罵才不好的,我一來就沒好氣兒!”
“那可怪了。為什麼?”
“如果你興衝衝的第一次來註冊,卻發現自己的名字早被別人搶注了,你還會好嗎?”
“呵呵,可以理解。於是一氣之下,小姑娘家的就叫閻王了?”
“你這個人理解力真差!閻王才是我的名字,那三個感嘆號是不得不加上的!可氣死我了!要不是有字數限制,真想註冊叫‘我才是原裝正版如假包換的閻王爺’!”
我開始覺得有一點兒有趣了:“這麼說,您真是我的老闆了,哈哈,好像這個月的薪水還沒給我發吧?”
她倒一點兒也不含糊:“你這個判官是假冒偽劣的,我為什麼要給你發薪水?再說,我們這裡也沒有錢這一說,大鬼小鬼們拼命工作掙的都是點數,掙夠了九萬點好換取‘轉生證’,你要那東西有什麼用?”
看來我今天是真遇上對手了。本判官向來以善於胡編亂侃聞名各大聊天室,今兒我倒要看看這個小妞能跟我扯到幾時:“這倒怪了,剛才你叫喚‘氣死了’,現在又說大鬼小鬼們‘拼命’工作,你們哪來的命,又怎麼能死呢?”
她振振有詞:“笨!沒吃過鬼肉,總見過鬼跑吧?就算時運不濟,連鬼跑都沒見過,可總看過香港鬼片吧?連什麼叫形神俱滅都不懂?你們死了變我們,我們再死了就什麼都沒了,就再也變不回你們了。所以我們這裡對‘殺鬼犯’判得特別狠,受盡萬般酷刑永世不得超生!”
我不由得頭髮根有點兒發麻——這小妞可有夠恐怖的了。可總不能就這樣低頭服輸,還得接茬兒找她毛病:“照你這麼說,鬼是死一個少一個,那豈不是總有死光的時候?”
“說你笨你就笨,誰說鬼不可以娶妻生子?只不過和你們的原理不同而已。我們這裡計劃生育可搞得很好,基本維持了人鬼加起來的生命總數的恆定。”
“那倒挺美。可無論怎麼說,我也沒聽誰念叨過閻王爺大人是個美眉啊!”
“你這人真是頑固不化!你們陽世早就廢除君主制了,你當我們陰間還那麼落後啊?我這個閻王,可是眾鬼民拋頭顱灑熱血前赴後繼勇往直前推翻舊閻王的獨裁統治後,由所有擁有政治權利的成年鬼民投票選舉出來的!女的怎麼啦?再看不起我們女鬼,我提前把你拘來!”
瞧這意思,她可是真有點兒不高興了。得,讓著點兒吧,管她是真是假,總是位女士嘛。
“好好好,算你厲害。陽世流行女強人,陰間當然也可以有女強鬼啦。就象武則天是吧?”
“嘿嘿,少來!我比她能幹,可不象她那麼淫亂!”
“越說你越沒邊兒了!別光是空口說白話!人家武大姐的政績可是明擺著的,要是你真是閻王,你能給陰間來點兒什麼重大改革嗎?”
“當然,首先的一條,我認為就是應該加強和陽世的相互交流和理解。這樣對雙方都有好處。陽間的人總是怕死,我們這的鬼們又總是盼生,害得我們總不得不增加投胎指標,以至陽間人口爆炸,陰世冷落蕭條。這樣下去,早晚會有一天所有的生命都擠在陽間受苦,卻忘了地下還有這片樂土。其實只要雙方多了解溝通,這種矛盾很容易調和的。陰間並不可怕,也有愛和溫暖。”
真是一派胡言,漏洞百出:“也許人世對陰間所知甚少,可陰間卻應該是對陽世了如指掌的啊!鬼向生人畏死,自然有他們的道理吧?”
“你當然難以理解,事實上,陰陽轉換的時候,一般情況下總會完全失去對另一個世界的記憶的。也就是說,沒有幾個鬼會記得他在陽間的經歷。我們是真正的完全的另一個世界,沒有誰能看得到那邊,包括我。我們只能通過一種你們所無法理解的方式實現對生死的控制,僅此而已。不同的是,每個鬼都知道人世的存在,都在對那裡嚮往;而人卻總在恐懼肉體的無知無覺的死亡。”
我開始懷疑她是不是有什麼毛病了。字打得這麼快,怎麼也是個五筆高手了,不會是神經有問題吧?難不成又是個“雨人”?偏是胡編濫造還編的條理清晰!
我硬著頭皮又問了一句:“那你老人家會採取什麼具體舉措來改變這種現狀呢?”
“你已經看到了,接入你們的互聯網就是我的第一步。那樣我們就可以用彼此都能夠理解的方式交流。這可是我們研究院的鬼才們研究了好幾年的成果啊!不過現在正在測試,只有我這裡能連上去。”
“哈哈!那您用的是什麼機器?可別告訴我是您老人家從中關村海龍大廈買配件自己攢的PIII!有沒有攝像頭?要不咱開個Netmeeting讓我見識見識您的花容鬼貌?”我有點兒沉不住氣了,話裡話外不由得刻薄起來。
她卻依舊不動聲色:“那是你所不能理解的。人總喜歡由他們自己的經驗去推測未知的東西。我們這裡並不是個物質的世界,我也不需要什麼電腦和調制解調器。我們的通訊設備,是以一種超乎你知識範圍之外的方式存在和工作的。”
這傢伙,太過分!竟然編起來沒個頭了。一氣之下,我隨手點開資源管理器,滿硬盤亂翻一通,把丟了好久不用的幾個黑客軟件找了出來,準備給她點兒教訓。可等我翻回聊天窗口,赫然發現在線名單裡已經沒了她的名字。
“算你跑得快!”我氣哼哼的自言自語,“下回遇到,看我不炸你!”
轉眼一周過去,每天編程序,寫稿子,玩遊戲,聊天。就在我幾乎忘掉的時候,又一次在聊天室裡看到了她的名字。奇怪的是,這時,我一點兒想黑她的念頭都沒有了。
“人生何處不相逢啊!假判官,咱們又見面了!”她這次主動打招呼了。
“錯!你巨鬼一隻,何來人生?”我還是余怒未消。
“呵呵,這次終於讓你抓住把柄了。好,是我說錯話了。不過真的很高興又遇到你。”看來她今天心情不錯。
“上次為什麼不辭而別?”
“不是啊!我們這邊在陰陽邊界的數據轉換上還有技術問題,聯接很不穩定,特愛掉線!不過我的鬼才們剛取得了重大突破,不會再有類似的事發生了,所以我今天特別高興!”
我可是真的有一點兒生氣了。不管她是男是女,這樣扯起來沒邊兒也夠招人厭的了。拿出大叔的口吻訓訓她:“我說丫頭,開玩笑總得有個限度,你一個小姑娘家,一天到晚總是鬼啊神啊的,變態啊?”
她半天沒有反應。“大概氣跑了吧,”我想。確實,我的口氣未免重了一點。
“怎麼,生氣啦?”
“不。只是……,算了,當我沒說。”
“好了,不開玩笑,你還沒介紹過自己呢。哪裡人?”
“就算是北京人好了。”
就算是——這叫什麼話?
“還上學呢吧,哪所學校,大幾了?”
“什麼?”
“大學幾年級!你真不明白還是裝啊?”
“啊,那個,渤海大學,畢業兩年了。”
天啊!和我同一所學校,還是同一級!
“學什麼專業?”
“自控。”
我幾乎樂得要蹦起來了,那肯定是我的同班同學!真象她所說,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那你叫什麼名字?”打下這幾個字時,手指都激動的有一點發抖了。
“為什麼要告訴你?在網上隨便問一個姑娘家的真名字不是有些失禮嗎?”
看來不先招供她是不會相信我的了:“我是你同班同學!我就是黃晨啊!”
“我早知道你是黃晨。”
“怎麼?你知道?怎麼知道的?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我還知道你畢業不到半年就換了兩次工作,最後還是炒了老闆的魷魚;我還知道你現在自己獨居靠個人主頁的廣告收入和稿費維生,活的還挺滋潤;我還知道你的球踢得特棒,可畢業後就沒再踢過;我還知道你喜歡音樂,吉他彈得遠比你自己認為的更出色;我還知道前兩天你們那裡變天,你的腰傷發作的挺厲害,所以現在心情挺煩躁;我還知道電信多算了你的上網費,你正打算明天一早去找他們理論;我還知道,你去了也是白去,本來就是你誤解了人家的收費標準;我還知道你不必再發愁硬盤不夠用,因為你前天回覆的一份有獎調查郵件將會替你得回那塊30G的高速硬盤……我什麼都知道,包括所有你不知道的。可你還是不相信我,對嗎?”
盯著屏幕,我覺得一股涼氣順著脊梁骨冒了上來,嘴脣乾得象要裂開,手抖得更厲害了。
“你怎麼會知道?”
“簡單得很,我並非你的什麼同學,我早告訴了你我是誰。從一開始遇到你我就命令我這裡的正宗判官把你的資料送了過來。我只不過是被你追著問的沒辦法了,才依照著你的學歷回答你。”
一時間,我只覺得天旋地轉,腦袋一暈,手指沉重的壓到了鍵盤上:“法九阿飛低空攔截擴大反反覆複方法分類……”一串毫無疑義的字符發了過去。
“喂!喂!老兄!你沒事吧!你又沒做虧心事,幹嗎怕我叫門啊?”
看到這行字,我晃了晃腦袋,想想也沒錯,本“判官”自問從小到大始終是嚴於律己寬於待人,誠實熱情樂於助人,大公無私捨己為人,……想來怎麼也不應該會有什麼惡報的。壯壯膽兒,穩定穩定情緒——“那麼說,以前你說的全都是真的了?”
“你是個挺可愛的人,我怎麼會騙你?”
忽然,我想起一個重大問題,呼吸又急促了起來:“那麼,你一定知道,我,我會在什麼時候——死?”
長時間的沉默。
“喂!我說,不是又掉線了吧?你的鬼才們可信嗎?”
“我想,我還是不告訴你吧。那對你對我都沒有什麼好處。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死期,無論對誰說都是件挺殘酷的事;而我,也沒有權力讓你知道。”
“人的死期真是那樣註定了就無可更改的嗎?所謂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拖延到五更?”
“倒也不是那麼絕對。其實你們每分鐘都有死亡的可能,只不過沒到壽數總能躲過。我上任後,作了很大的改革,在我的權力範圍內,盡可能放寬了死期的限制。現在基本是把死期定位在一年的區間,根據具體人的具體情況,在這段時間裡隨機的選一個比較適合他的死法。個人的努力也能對這段時間內的具體死期造成影響。”
“看來你是個挺有人情味兒的閻王啊!”
“呵呵,你不是說我巨鬼一隻嗎?哪來人情味兒啊?不過事實上,的確大多數人都通過種種努力拖長了他們的壽命。只要不超過最後期限,我就不會干涉。畢竟你們永遠都是恐懼死亡的。”
我無話可說。不是嗎?雖然總覺得活得挺累,可誰甘心失去生命呢?也許,人類怕的不是死,而是失去喜怒哀樂的所有感覺吧。不去想倒還好,真要假想一下自己冰冷的軀體,不再能有任何的動作和思想,那種發自人性最深處的恐懼,已不是我所能承受。
“算了,不要總去想這些。其實,也用不著去想。真到了必須面對那一天的時候,你會發現沒什麼可怕的。如果我告訴你死後很快就能找到個漂亮鬼媳婦,那就更不會怕了,對吧?你一直是個挺灑脫的人嘛,否則我也不會告訴你這些。”
“好吧。想不到閻王也會誇我一句,真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那現在,和陽間聯上了網,你準備做什麼?”
“其實,以你們的標準來說,我們這挺落後的,電信業還剛剛興起。習慣了感應通信的大鬼小鬼們還不太認同這種看起來又麻煩又落後的通訊方式。現在我就像是個盜用了某個賬號的撥號用戶,只能實現最基本的網絡功能。等我們這裡的網絡發達了,技術成熟了,建成類似你們大型服務器的通訊設備,找到與陽間的高速寬帶的接入方法,恐怕至少也要幾十年吧。我這條線路本來就是研究測試用的,我因為好奇,隨便轉轉看看,和你聊上也完全是偶然。”
“偶然?連著兩次也可以算是偶然的嗎?”
“上次真的是偶然。我是因為你的名字才和你聊的。這次嘛,說實話,我是在等你。上次突然掉線,總覺得意猶未盡。忽然發現和陽間的人聊一聊原來是那麼有意思。而我又不能隨便見誰就說陰間的事。”
“你可真有閒心。看來陰間的頭頭比人世的容易做多了。”
“哪兒啊!都快累死我了!一天到晚處理不完的政務,還要當心政敵的中傷,承擔鬼民的抱怨,忍受議會的牽制,一周下來也歇不了幾個鐘頭!要不怎麼隔這麼久才來一次啊!再不找個人聊聊,怕我等不到任期滿就要挺不住了。”
“呵呵,同情你!任期多長啊?”
“十年。好在還剩一年就要卸任了。”
“你這種閻王倒也少見,我似乎怎麼也怕不起來你。”
“本來也沒什麼可怕嘛!好了,別總聊這些生生死死的啦,就當我是個普通聊友,隨便和我聊聊吧,比如你們的生活,你的愛好……”
就這樣,每周一次,固定的時間,固定的聊天室,我們總是要聊很久。後來,她乾脆申請了一個“幽冥地府”的個人聊天室,設上密碼拒絕其他人進入。這樣一來,連扣帽子的網管也不用顧忌了,我們更是天上地下天南地北天涯海角的神侃。漸漸的,這每周一次的相會,已經象是飲食睡眠一樣,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每到了那一天,我總會早早的聯上網,首先打開我們聊天室的窗口,然後東游西逛,等待她的到來。她並不象我這樣有空,從沒有在這每周固定的一天以外的時間出現過,可也沒有缺過一次,而且除了有限的幾次,其餘幾乎都是一聊一個通宵。
半年多過去了,我甚至漸漸開始忘記了她的身份,開始懷疑當初不過是個巧合的玩笑,懷疑她不過是個異想天開喜歡惡作劇的普通女孩子。我追問她的名字,看來她好像也不喜歡我稱她為閻王爺,挺痛快的就告訴了我。
“叫我靈吧。那真是我的名字。我不會騙你的。”
於是我再見到她就總是先叫上一句“靈靈”。她對我的擅自篡改也不怎麼介意,後來乾脆同流合污,也稱我為“晨晨”了。我開始偶爾的給她傳送一些文件,多半是我的彈唱錄音或照片。她卻一直不置可否,也沒有任何的回應。然而,我們都再也無法掩飾某些東西,逃避某些話題。我們都是那麼輕易的在對方的字裡行間感受出對自己的深深依戀。我越來越渴望見到她——作為一個人世的普通女孩子。而她,卻總是小心的迴避著一切關於這方面的話題。
日子一周一周的過去。慢慢的,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話少了下來,似乎有很重的心事。然後,某一天,當我進入我們的“幽冥地府”聊天室,赫然發現她竟然史無前例的在那裡等著我。
“嘿,靈靈,新鮮啊!今兒怎麼來這麼早?”
“嗯。”
“什麼時候來的?等了很久了嗎?”
“嗯。”
“怎麼了?哪兒不舒服嗎?”
“沒。”
“不要瞞著我!看過醫生沒有?”
“真的沒事。”
“這兩天熱的反常,弄得我的頭總是昏昏沉沉的。你是不是也一樣啊?”
“嗯。”
“你們那裡最高溫度多少度?應該不會比我們這裡還熱吧?”
“唉……”
“怎麼了,嘆什麼氣?”
“你不用試探我了,我早就對你說過,我不會騙你的。不要再幻想忽然我說出自己在哪個城市,然後告訴你地址和電話號碼,然後你就可以見到我——雖然我不知道多麼希望能夠那樣。”
我覺得胸口象壓了一塊大石頭,說不出的鬱悶難受。
“我不會強求你不願做的事的,你知道。可這幾天不知道怎麼了,我的情緒特別低落,真的是挺想和你面對面的聊一聊。雖然,我自己也提醒自己,那是不可能的……”
好長時間她那裡沒有動靜。
“算了,是我不好,以後我不再提見面的事了好吧?”
“可該來的終究還是要來的……”她那裡忽然沒頭沒腦的冒出這麼一句來。
我一陣狂喜:“你的意思是說……”
又是很長的沉默。我靜靜的等,生怕隨手打錯了什麼話以至她改變主意。
“唉……,我感覺到你在期待和興奮。可是你並沒有真正理解我的話。你大概又忘記了,或者不願再相信我的身份。現在我的心情不知道有多麼多麼的矛盾——從我自己來說,我不知道有多麼多麼想能見到你,可從你的角度,我卻寧願永遠不會相見。”
我的心沉了下去,難道,真的是我在一相情願的幻想?難道,她真的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幽靈?難道,她說她的心情很矛盾,是我真的已經走近了人生的終點?難道……
“你不是說過陰間不必嚮往陽世,陽世也不必恐懼陰間嗎?有什麼話,大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訴我。”
“可是對死的恐懼已經貫穿了整個人類的歷史,又豈能是短期內可以消除的呢?灑脫如你者,如果我告訴你死期,恐怕也不一定能坦然面對吧?”
我靜了下來,首次認真的思索這個問題。她久久的靜默著,或者,在另外一個世界凝視著我的答案。我不知道她是否有身體,是否有形象,更不知道她的眼角是否有淚。
“不論我如何面對,終究是必須面對。忘了誰說過,哭也是個死,笑也是個死,為什麼不笑著死呢?我相信自己能用平常的心態面對自己的死亡。若說有什麼不甘心,那就是我真的不甘心象你過去說的那樣,隨著死亡而失去記憶中的一切——尤其是這最後一段。”
“那好吧,我告訴你。你的最後期限就是明天。也就是說,從去年的明天開始,你就隨時有可能死去。我已經做了很多不該做的東西,我已經無法再做得更多。”
無論我自以為如何,她的這句話還是把我送進了冰冷的深淵。我不願相信。我才27歲,我有著遠比常人健康強壯的身體;我始終謹守著我的人生原則,用滿懷的熱情和愛心對待這世上的一切;我熱愛我的生命,始終對明天充滿希望……不論從天理還是從人情,我都想不出有什麼理由讓我早殤。
她似乎知道我的感覺:“你不必抱怨,世上本沒有善惡的標準和所謂的因果報應,那隻不過是世人的杜撰。眾多的生命,沒有誰會去關注某個個體的行為。在每個生命開始的時候,都會得到一個隨機數,那就是他的壽限——這才是真正的,絕對的公平。”
我深吸一口氣:“是的,對我來說,如果要等到活得全無生趣只剩下對死亡的恐懼的那一天,實在還是明天死去的更好。尤其是,”我從裡到外的興奮起來,“我就快要見到你了,不是嗎?”
“是的,你的一部分。”
忽然,我剛平靜下來的心又抽緊了:“可是,我卻不會記得你了,不會記得任何東西了,對嗎?我會忘掉現在的一切,忘掉在這裡發出和收到的每一個字,對嗎?我會站在你面前,卻是一片空白的站在你的面前,對嗎?”
“一般情況下,是的。”
我欲哭無淚。
“不要難過。還記得嗎——我說過那是在一般情況下。如果你真的願意,你或者能保有記憶,可是那對你來說也許太殘酷,而且沒有任何人能幫你,包括我。”
“告訴我,靈靈,如何才能做到?我願意付出一切,只要能記得你。”
“晨晨,我只能告訴你一句話——跨越生死的瞬間,如果想起我能給你足夠的力量,使你不在沉睡中逃避所有的痛苦,你就可以留住全部的歡樂。”
盯著這句話,我若有所悟,陷入了沉思。世界仿佛就在這一刻停頓了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眼前忽然一閃,將我從冥想中喚醒。
聊天文本區域裡已經只剩下這一行字——“來吧,我等你。”
在線人員名單上已經只剩下我一個人——鐵面判官。
外面,醒來的都市一片嘈雜。我卻依舊靜靜的坐在電腦前。我已經寫好了一份告別郵件,自動發送時間是今天午夜,收件人是我所有的朋友。
我也做好了一張啟動軟盤,插進了軟驅。當那個郵件發完後,我的電腦就會重新啟動,然後徹底格式化我的硬盤——我不想任何人看到我們的聊天記錄。
我要死了。
可是我會怎麼死呢?歹徒?車禍?還是地震?
“我就藏在家裡,看她把我怎麼辦!”可偏頭看了看廚房的煤氣管道,我又胡思亂想起來——可不要因為我的最後期限,把其他人也牽扯進來吧。忽然,我起了一絲惡作劇的念頭: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有玩兒過捉迷藏了,不是嗎?
草草梳洗了一下,喝了杯奶(還好,沒被嗆死),拿出背包,隨便塞進兩罐可樂一個漢堡,背上我的吉他,走上了大街。
我只是不停的走,同時盡量的避開人群。我東張西望,到處尋找著能治我於死地的因素,同時想象著如何去避免。感覺裡自己就象是走在莫斯科街頭的007,危機四伏,步步陷阱,說不出的緊張刺激趣味盎然。後來,走到了香山。這時,我已經有點兒累了,我知道,這裡有我想找的地方。
我在樹叢中穿行,蜿蜒而上。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多遠,周圍已再聽不到人聲看不到人跡。最後,我在一片綠草如茵的平緩山坡上坐了下來。抱起我的琴,才發現實在已經冷落了它太久。一根一根的,反反覆復的把琴弦調準,輕輕一撥,叮叮咚咚。忽然間,只感到再無任何束縛的輕鬆。不再去想什麼生與死,只剩下琴聲和歌聲。
天色漸漸的黑了下來,習習的微風把殘留的暑氣驅得一絲不剩。周圍的樹木花草一點點模糊,很快消失在濃黑的暮色裡。城市的燈火卻輝煌起來,映著滿天的群星。喝了口可樂,我躺了下來,把琴橫放在肚子上,隨手彈撥。仰望著夜空,才發現,今天,這裡,星光是如此的美麗,狂亂熱情一如梵高的名畫“星月夜”。嘿嘿,讓我看看,哪顆是最亮的呢?
忽然,在我視線的正前方,一顆星在瞬間爆發出了眩目的光芒,而且越來越紅,越來越亮,周圍的一切都在它的面前黯淡了下去,同時似乎有隱隱的呼嘯聲從心底發出——那是一顆流星。我知道,在我看不到的它的另一面,一定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
“其實你們每分鐘都有死亡的可能,只不過沒到壽數總能躲過。”靈靈的話在我耳邊響起。一絲微笑浮上了我的嘴角:她找到我了。那飛來的,是她送我的第一份禮物——美麗燦爛的死亡。
一切都不再存在,只剩下那種痛苦。身體似乎懸在虛空裡,感覺自己被一分一寸的撕裂開,再被一絲一毫的揉碎。碎片一點點消失,痛楚卻總是留了下來,不斷的累積,無盡的膨脹,直到自己全部化作一團沒有邊際的痛苦,充滿了整個宇宙,痛苦的中心包裹著我的靈魂。我已經不能思考任何東西,當周圍似乎已化成有形之物的痛苦開始向我靈魂的中心擠壓過來時,我忽然有了一種明悟——如果任由它們將我擠碎,我就不會再感覺到它們。
“不在沉睡中逃避所有的痛苦,你就可以留住全部的歡樂。”
來吧,全過來吧,我在心底狂喊:“靈靈,我不會沉睡!”
用殘存的最後一絲靈明,我將自己的靈魂攥在一起,去頂受宇宙塌縮的重壓。不知道過了多久,千分之一秒,還是億萬年,痛苦的宇宙和我的靈魂都凝成了虛空中的一個點,我再也無力去控制這介子裡的須彌,爆碎開來,煙消雲散。
我站在那裡,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更不知道自己是何時來的。我感覺著周圍的一切:感覺到了下面承托著我的能量場,知道了它應該叫做“地”;感覺到了上面覆蓋著我的能量場,知道了它應該叫做“天”。感覺到了前面一團一團向我一樣的東西,知道了他們應該叫做“同類”。我的興趣轉到了他們的身上。他們向我傳遞著大量的信息,我逐一的知道,那是“美麗”、“醜陋”、“強壯”、“瘦弱”、“喜愛”、“厭惡”……等到他們消失在我面前,我已經知道了:我叫晨,是一個鬼魂;我剛結束了以“黃”為姓氏的上一次的人生旅程回來,接受完了例行的陰間迎接新鬼教程,學會了以另一種方式生存;我應該馬上去向這裡的最高長官——閻王報到;她將完成我舊生命的最後一道手續:在我的人生記錄的最後一個欄目裡填上“註銷”然後歸檔;也將開始我新生命的第一道手續:發給我用來驗證身份和記錄點數的“身份卡”;接下來我將在眾多的發展方向裡任意的選擇一個接受培訓,以便有能力用工作換取點數,從而累積獲得下一次人世旅程機會的資本。
我的感覺探了出去,很快的接通了閻王,並且迅速的向她的方向飄去。距離越近,卻感覺頭腦越混亂,剛學到的一切似乎總要破體飛去,同時發現在自己的某一部分竟然有一個不可感知的區域,而那裡正越來越蠢蠢欲動。
終於面對閻王大人了。我感覺著她的美麗和溫暖,也難以理解的感到了她的興奮和不安。同時,那蠢蠢欲動的部分忽然狂烈的躁動起來,給我無比的驚疑和恐懼。
她身邊眾人中一個透出博學的書卷氣的男子發話了:“下面來的,報上你的名字和準備註銷的轉生證編號。”
“你們早就知道,何苦再裝模作樣的問我一遍?”話出口,連我自己都大驚失色——這可不是我在迎新教程裡學到的正確回答!天知道我怎麼會迷迷糊糊的說出這些來!
所有人都驚呆了,只有閻王一下子綻放出歡笑的能量場。不知道她傳出了什麼信息,廣闊的空間裡忽然只剩下我們兩個。她的思感深深的向我凝聚過來:“我的晨晨,你終於來了,你終於做到了。我說過,我等你!現在,醒過來吧!”
我那無法感知的區域忽然決口,被緊緊包在裡面的全部記憶潮涌出來,瞬間填滿了整個心靈:“靈靈!我來了!我終於見到你了!”
我向上飛去,去迎接那個飛向我的充盈著愛的喜悅的生命。



作者:
徐蓋瑞 時間: 2006-11-15 07:40 PM
把鬼的世界擬人化
雖然是真是假根本很難證實
不過確實是蠻有趣的文章
作者:
cat7779 時間: 2006-12-20 01:21 PM
好長的文章阿
看完 還是不知道他是怎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