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ard logo

標題: [吃玩拍] [長篇]亡靈歸來 6 [列印本頁]

作者: ucc    時間: 2006-7-29 10:01 PM     標題: [長篇]亡靈歸來 6

於是,咪咪談起了小刮刀,談起了黑皮,談起了石語和他的攝影,甚至談到了魏永成,還有其他一些話,是石語不感興趣的。

  (石語問明友松沒提到石頭。他懷疑,昨夜咪咪跟蹤自己,是不是有友松的暗示或引導呢?略去800字)

  石語回到三樓自己的房間裡,從一個大紙袋裡取出一沓照片,這是剛從影樓拿來的。
這些照片是他十八年前在竹葉的葬禮上拍的,前兩天從德興坊的亭子間裡翻出底片,然後交給影樓的暗房技師去處理。剛才去影樓取車時,也拿到了放大的照片,只是,他發現技師交照片時神色有些異樣。

  這一點都不奇怪,他大概從來沒有洗印過攝入一具焦黑屍體的照片。。

  石語發現,技師翻印了幾張底片,為了將暗部的細節重現,有的底片作了加厚處理, 然後再放大成照片。重點是最後一張的局部,灌木叢中的那個影子。看得出,技師是下了一番功夫的,用不同反差的放大紙,不同的曝光和顯影時間分別試了一番。

  確實,比通過底片掃描在電腦上顯示的圖像細節要豐富不少,有一張照片上,蚱螂側臉望向灌木叢的那個影像,細部和層次都出來了一些。原先的照片上這部分曝光過度,影像發白,現在卻能看出他似乎是驚恐的表情。顯然,在顯影時用了局部加溫之類的手段。蚱螂在害怕什麼?

  比較幾張照片,看得出灌木叢中那個影子很像是個人形,而不是光影形成的沒有意義的形狀。那個人形和一棵數疊印在一起,像是半透明的,卻看不出這是兩次曝光的效果,還是那真是個幽靈。有一張是專將那個類似人形的頭部放出的八英寸片子,乍看只是已經顯得很粗糙的粒子堆砌的深淺不一的陰影,但前後移動,轉換角度之後,仿佛看得出一點五官的意思。

  石語精神一振,將幾張照片對照著反覆看了幾遍,終於,他覺得這個影子依稀像是某一個人,一個絕對不可能在那一個時空裡人。或許,只是自己的錯覺?就像有時看到天花板、墻壁上陳年的痕跡仿佛像一個什麼東西的形狀,這裡頭往往是加上了自己的想象……

  石語聽到百葉窗那邊有嗒嗒聲,好像有人在敲窗。他剛要轉過頭去,忽然想到,這是在三層樓,臉上立時就有酥麻的感覺。在這麼一個氛圍中,天氣和心情都是陰郁的,又面對著照片上的凄慘陰沉,他一時不敢回頭。

  嗒嗒聲還在響,沒有規律。應該是風在吹打損壞的窗葉。自己是否有些草木皆兵的心態?

  照片上的內容讓石語震驚,雖然他不敢肯定……

  現在的情緒多少有些沮喪,他必須振作起來。窗外,雨已經停了,他決定出去走走,呼吸點新鮮空氣。

(石語見到老爺叔,老爺叔似乎知道近日唐公館發生的事。他對石語說起。唐德鴻死去不久的一個雨夜,曾在這裡顯靈。“37號裡那些東西,喜歡在下雨天出來。”原文800多字)
  老爺叔在過濾嘴裡抽出一絲纖維,放在煙頭上吹著,然後看著石語,意味深長地說:“你當心,說不定,今朝還會出鬼……”

  石語想起唐德鴻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個晚上,從一臉血污中透出的陰鷙目光,立時感到心裡不舒服。

  老爺叔完成了午睡後的消遣,還騙到一支“紅塔山”,心滿意足。

  唐若琴到來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我多少年沒來過了?好像最後一次來是在唐澤元去香港之前。實際上自從我外公把我抱走後,我總共也沒來過幾趟。這裡已經完全變樣了……”唐若琴感慨萬分。

  石語和她在西廂房坐下後,小陳並沒有出現,倒是老克勒凱文進來斟上茶水,照例一副冷冷的樣子,並不正眼看這兩人。唐若琴驚異地瞄了他幾眼,如今的餐廳裡,這般嘴臉是很難見到了。

  石語有點失望,本來他找小陳安排雪茄吧,就是想在唐若琴母子見面時觀察一下他們的反應,現在看來,顯然小陳已經得到消息,有意迴避了。

  一天裡兩次見面,兩人都沒什麼好多談的。看那幾張照片的時候,唐若琴的表情令人難以捉摸。她又像是對石語又像是自言自語說:“唐家的人,頭髮都天生有點鬈……”

  石語看了看照片,唐德鴻、唐澤元和唐大衛兄妹果然都是頭髮微微彎曲。唐若琴也一樣,記得年青時的她也是如此。不過女生這樣並不引人注目罷了,那時的上海女孩,用些粗鐵絲粗銅線在火上燒燒,也能將頭髮燙出卷來。

  猶豫了一會兒,她說:“照片我全部拿走,雖然有幾隻面孔看看就觸氣。你陪我上下走走吧。”

  石語陪著她穿過大廳,走到後面,那裡只有金嫂坐在後門旁揀菜。聽到腳步聲,金嫂抬起頭來,一見唐若琴,立時面色大變,眼神裡交織著驚恐和怨毒,仿佛在她的記憶深處有什麼東西被喚醒。她嘴脣翕動著,如野獸般從喉嚨裡發出嗚嗚聲。

  唐若琴先是驚異地停住腳步,但馬上反應過來:“金嫂?”

  石語點點頭。

  唐若琴和金嫂默默對視著。從她的眼神中,石語什麼都看不出來,只是隱隱感到在那雙眼睛後面,隱藏著許多東西。是仇恨,還是感慨?石語明白自己不可能去解讀。往事會不會被時間稀釋?仇恨會不會被歲月化解?他不知道。
最後金嫂移開了目光。石語走上樓梯後又回頭看了一眼,見金嫂抬頭望過來,眼神分外獰厲,張開的嘴中沒剩下多少牙齒,卻分明有兩顆尖利的犬齒露了出來。石語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兩人在二摟走了個來回,然後來到三樓。陰雨天,這裡越發陰暗,而隔著過道上分隔兩端的雜物,過道另一端更是暗得如同深不可測的洞穴。唐若琴對著那邊凝視良久,一言不發。

  一片寂靜中,聽得到背後的窗外,是無休無止單調的雨聲。

  石語覺得,她的視線穿透了黑暗中的那扇房門,甚至穿越了四十多年的光陰。此時,她是在和她死去多年的母親在交流嗎?似乎有一陣陰寒慢慢在腳下盤桓不去,又好像隱在黑暗中的門背後,幽幽地有幾聲悲嘆,夾雜著難以分辨的腳步聲,輕而且慢。或許,只是透過窗戶縫隙的秋風,在空盪蕩的過道上回響?也可能是境由心生,陪伴著這麼一個特殊人物,在這個被傳說渲染得詭異萬端的環境裡,種種幻象會紛至沓來。

  這些天,歷經種種怪異,石語學會了以不變應萬變,只是摒棄雜念,牢牢守住心中一點清明。漸漸的,似乎鼻端飄過似有似無的一絲檀香,耳邊聽見的只剩下風雨聲。

  他回頭看唐若琴,暗淡朦朧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見她眼中似是星芒閃過。是淚光,還是別的緣故?隱約能看到她嘴角邊的肌肉在抽搐。不知為什麼,石語感到她現在的神情應該很可怕。

  心魔。

  石語輕輕一嘆:她不該來的。

  不知過了多久,唐若琴才輕輕地說:“我們走吧。”

  慢慢沿著那道破敗的樓梯往下走,灰黑色的木質踏步在腳下呻吟。石語擺脫不了這種感覺:身後有什麼跟著,無形無質,亦步亦趨,不緊不慢。

  走到底層,石語不經意間一瞥,見暗中有目光睒閃,定睛看去,卻是金嫂站在墻角,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們。唐若琴神思恍惚,渾然不覺。

  回到西廂房,石語發現唐若琴的眼圈有點發紅,顯然她剛才在三樓觸景生情,現在還沒有平靜下來。他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眼前的茶雖然是新換上的,但他還是輕輕地問:“給你換一杯茶吧?”

  “不用了,我馬上就走,不早了。”

  確實不早了,領班老陸已經在探頭探腦,可能馬上就有客人要進這裡。石語走到門邊,輕聲問他:“小陳呢?”

  “他下半天就開始輪休了,禮拜一客人少。”

  唐若琴拿起茶杯一飲而盡,長出一口氣,站起身來。

  石語陪她走到大廳外。唐若琴站在台階上撐雨傘時,一個男子從大門外進來。那人三十上下的樣子,身穿藏青色的風衣,在透明的雨傘下轉臉往這邊看了一眼。

  唐若琴停住手,輕輕“咦”了一聲。

  石語問:“你認識他?”

  唐若琴皺著眉想了一下,隨之是一臉茫然,最後撐開傘淡淡一笑:“不認識。進了這裡,人有點神經兮兮,總覺得看見了熟面孔。”

  看著那男子走向側門,石語想,他就是友松吧。

  唐若琴走在四川北路上,手中的雨傘擋不住斜飛的雨點,漸漸褲腳就有點濕,拿傘的手也被冰冷的雨水打得有點發僵。但是她卻似乎毫無知覺,剛才在唐公館之行使她心中如同壓上了一塊石頭,現在依然感到沉重。站在陰暗的三樓過道上,她的感受難以形容。她對母親的記憶只是一些零星的片斷:昏黃的燈光中,一種溫暖安全的感覺,牽著自己的那隻手上有個閃亮的東西,一縷熟悉的香氣,等等。然而,剛才她認為自己確實在和母親在交流。那一刻,沒有時間和空間的障礙,她像是被黑暗中升騰的一種氣息包圍,這是母親從那扇門後出來了,摟著自己的肩。她好像真的和母親在一起,只是交流的內容卻沒有任何實質的感覺。警告,擔心,厄運將臨?不知這是冥冥中傳遞過來的信息,還是自己心中油然而起的念頭。

  恐懼,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是在三樓那處陰暗的過道上得到的信息嗎?好像不是。那麼,自己在唐公館究竟看見了什麼?一定是的,看見了某個人或某個……

  莫名的驚恐化作一只有形的手,冰涼的,越來越緊,抓住了她的心臟。她知道,它們來了。

天色已經很暗,路邊商家的燈箱和霓虹燈亮了,亮得詭異而且陰險。風卷著雨點隨意揮灑。黑色的風,黑色的雨。

  黑色的風雨凝聚出一個黑色的身影,在詭異的燈光襯托下慢慢走來。一件深色的風衣,深色的帽檐下是立起的領子。

  她已經驚駭得透不過氣來,想呼救,卻發不出聲音。她不顧一切地跑著,任憑雨水淋在身上臉上,手中的傘早已不知去向。雨點飄進她的眼睛和張開的嘴中,冰涼。

  那影子仍在身後,不即不離。

  她絕望地四處張望,只有幾處發黑的燈火,不懷好意地眨著眼。路上的行人不多,卻都不像是真實的人,都在慢慢向她圍過來。

  一個頎長的身影擋住了去路,她的心狂跳著,知道就是裹著風衣的那個。她轉身跑向另一個方向,腳下的積水飛濺著。

  沒有回頭,但她知道那個穿風衣的身影還在自己身後。帽檐底下,領子裡面是張什麼樣的臉?也許根本沒有什麼臉,沒有五官……恐懼充斥了她的心胸,翻騰,膨脹,心肺似乎即將爆炸。

  拼命地奔跑,周圍的燈火、雨水、車流和人流匯成一片混沌模糊的光影,所有的色彩詭異地在一起融合、流散。

  唐公館的陰影在前方緩緩壓過來。但她記得自己離開那裡後已經坐了幾站公共汽車……她要躲開它,這座不祥的老宅。

  路對面有一處燈光,在黑暗中流出一抹溫暖。燈光裡有一隻纖巧的手,手指上是鑽石賞心悅目的光芒。

  那是母親在向她招手,過去就是安全,就是溫暖。

  頎長的黑色人影在左側緩緩逼近。她轉過臉,右邊還是他。

  她衝向母親那隻閃亮的手,滿懷著希望。

  一陣尖利的剎車聲。

  路人看見一個瘋狂衝向馬路中央的女人,隨著車輪卷起的水花被拋向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只感到周圍的燈光突然下沉,又向上升去,慢慢旋轉著,那隻閃亮的手優雅地劃了個圈,然後自己的心沉靜下來,說不出的愉悅。她覺得身子浮在空中,伴著點點繁星裡緩緩飄落,最後輕輕落在羽毛墊上,舒適,柔軟。

  她最後想到的是,今天好像有人提到過一個名字——竹葉。


  這時候的石語,正坐在德興坊家中的餐桌邊,看父親面前放著一杯自己剛買來的花雕,一邊嘴裡嘟囔“篤螺螄過老酒,強盜來了不肯走”,一邊向碗裡的螺螄伸筷子,他的心情也是說不出的愉悅。母親仍在廚房忙碌,還有一隻蛤蜊蛋湯沒出鍋。金阿姨的聲音飄上來幾個字,大概她正從樓梯口走過。

  等一會兒他要出去取點錢,再買幾樣送親戚的禮物,然後將車開回公寓,給拉法蘭夫人打個電話,明天就駕車去月塘。

  所以,酒一點都不能沾。這兩天太累,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睡一覺。要不是這裡不好停車,他也不願回公寓,就留下睡在亭子間了。


  救護車鳴著笛遠去,雨水很快就將路上的血跡衝刷乾淨。

  圍觀的人早已走開,沒有人見到一個頎長的身影離去。也許,他本來就沒有存在過。

石語駕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

  秋雨一直不停,下得沒完沒了。風擋外的雨刷不停動作著,刷出兩個扇形的空檔。石語透過兩個扇形看出去,外面除了雨還是雨。

  記得很久以前出入月塘要坐船,那種不大的,帶著棚子的航船。後來不用坐航船了,是汽車和火車銜接。石語還是嫌轉車麻煩,這次就自己開車上路。本來買車是想去外地攝影時用的,這部號稱“陸地巡洋艦”的越野車走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倒挺合適。但後來他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有走南闖北的興趣,這部車在上海用有點傻,似乎只是一個高油耗的累贅,還有人以為他裝酷。於是,他經常把車扔在影樓。有時客戶倒覺得這是個不錯的道具,開到遠郊的野地裡,弄個嬌滴滴的女孩在邊上對鏡頭搔首弄姿,或者哪個一身排骨的傻小子靠著它煞有介事裝硬漢。不過,這次去月塘,這車子倒派上用場了。

  早上出發,中午在新橋停車吃飯,從這裡去月塘,就離開高速公路了。石語想起金嫂曾把自己認作“新橋的三和尚”,再聽她的口音,看來她的家鄉就在附近。記得她老公金來富老家是在鄰縣,離月塘也不遠。現在雨小了許多,車窗外的景色已看得很清楚。不時有濺滿泥點的車輛迎面開來,想必自己的車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全神貫注地駕駛著,這地方他不熟,而且開車的人好像都不怎麼講規矩。

  果然,後面傳來急促的喇叭聲,反光鏡裡出現一輛要超車的破舊大客車。石語往路邊靠了靠,大客車就立即和他並行了。忽然他發現客車的窗邊有張似曾相識的面孔。再看一眼,像是他剛認識的福生——金嫂的兒子。

  大客車玩雜技似的避開迎面開來的一部農用車,將石語的風擋玻璃上濺了一片泥點,揚長而去。

  石語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這也是他不願坐長途客車的原因之一。

  真有些巧,福生來這裡幹什麼?兩人剛禮節性地約了要談談,不料卻幾乎同時突然離開上海,而且都來到了這個地方。

  石語剛離開幾天的月塘,風光依舊。陰雨把整個小鎮泡得濕漉漉的,一把能絞出水來的樣子。人們袖著手,縮頭縮腦地在路邊的房子裡閒坐。這種潮濕的陰冷,石語很熟悉,能讓人坐立不安,什麼事都不想做。

  現在,看到這個剛離開不久的上海人又出現在小街上,人們都意味深長地交換起眼神,等他走過,交換眼神變成了小聲議論。

  石語身邊是他的堂弟阿秉,說起來比他小一歲,看上去卻比他大七八歲都不止。許多上海人因此很難讓人猜出歲數。

  他們兩人自然是去石語居住的老宅。原來石語先造訪了七叔家,發現老頭剛出院,躺在床上休息。看看他的診斷書,上面寫著“吸入性肺炎”,令石語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覺。

  那天晚上老頭子究竟見到了什麼,說了半天石語還是沒有聽明白,只是知道應該是很嚇人的,因為恐懼好像已經刻進了那張老臉上的每一條皺紋裡。另外,他在堂屋裡看見新添的一尊關公塑像前香煙繚繞。家裡人堅持要阿秉陪他去老宅,於是阿秉嚴肅而恭敬地又在關公面前上了三炷香,令石語也不禁一臉肅然。

  現在,他們在河對岸小酒館眾酒客的注視下走過石橋,進了老宅的街門,又聽著熟悉的咯吱聲走上了樓梯。石語注意到,阿秉從進門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縮在自己身後,即使二層的房門口可站好幾個人,他還是將一隻腳留在樓梯上。開鎖前,石語深深吸了一口氣,流入肺腑的是熟悉的陰濕味,混合著陳年老宅的氣息。

  打開門,石語的第一個念頭是:怪不得三嬢嬢電話裡說屋裡的情景不對。他一眼就看到,一隻方凳古怪地四腳朝天放在床上,再看桌上有根麻繩,一個繩圈垂在桌邊。有些詭異的味道,特別是那個繩圈讓人聯想起什麼凄慘可怖的情景。

這時,站在門邊上的阿秉惴惴地說,他們當時一看就覺得不對,也沒敢進來,馬上把門鎖上了。很多年以前,這裡有個女人上吊自殺,但是沒人記得清是在哪一間房子。這裡的老宅原是很大的,後來經過多次分家析產,房子隔斷、改建,就變成現在這個格局。可能,那個女人就是在這裡……

  石語覺得這真是無稽之談,難道那個多年前的吊死鬼又跑來再吊一回?再說繩圈那麼小,誰的腦袋能伸進去?

  頭進不去,收緊後勒住頭頸正好是那麼大。可能是那東西尋替身?阿秉不敢肯定。也許因為什麼原因,那個替身沒有死成……阿秉自己也覺得難圓其說,於是就閉上了嘴。

  石語想起了唐公館三層樓上的那個神秘房間,也是一條繩子,一個女人的生命在那裡結束。四十多年後,她的故事卻還沒有結束。故事裡的配角還在那裡日復一日地尋覓,一點慘淡的燭光,一頭散亂的白髮……

  金嫂。石語心中忽然一動,想起她的兒子福生,剛才在路上見到他。還有,金嫂把自己認做“阿秉”或者“阿炳”。叫這名字的,方圓幾十里大約隨便能找出幾十個,而眼前就有一個阿秉。

  石語問阿秉是否知道金嫂這個人?這個女人的老公是鄰縣的,叫金來富,有個兒子叫福生。本來因為幾十年前這一帶去上海做娘姨的女人太多,石語又不知金嫂的姓名,他對阿秉的答覆並不抱什麼希望。誰知阿秉居然很快對上號,說那女人肯定是娘家在陳家堰的福生娘,她在那裡有一幢房子,從前年年帶福生回去住。陳家堰離月塘不過五里路,也是阿秉娘的娘家,阿秉也三天兩頭跟娘過去,認識他們母子。只是福生娘有七八年沒回鄉下了,福生倒還是一兩年回來一趟,最近也回來過,剛走沒幾天。前日聽說陳家堰那邊也出了怪事,不知是誰家。

  怪不得,糊裡糊塗的金嫂會把自己認作阿秉,作為堂兄弟,兩人的面貌都帶著些家族共同的特點。石語佩服金嫂動物般的本能。昨天,她對唐若琴不加掩飾的敵意也應該是出於本能。

  聽說福生又出現了,阿秉連稱想不到。不過陳家堰也出事了,福生回來會不會與此有關?

  石語繼續觀察自己的房間。桌子上、地板上濕漉漉的。他原先放在桌上的幾隻杯子都被挪到了一張靠背椅上。他打開墻邊的櫃子門,裡面是幾件他沒有帶走的衣服和一些雜物,顯然已經被翻動過了。再看其他傢具,都有被翻動挪位的痕跡,而且,顯然又進行了整理掩飾。

  合理的判斷,是屋裡進賊了,不是什麼別的古怪東西。但是這個賊很怪,是不是偷走了東西姑且不說,翻動過的物件還給整理一下,這也太有教養了。他在一個木箱前停住。他記得箱蓋開起來有些吃力,而裡面什麼都沒有,於是便沒有去打開。但箱子邊上扔著一樣東西,顯然不是這間房裡原有的,他撿起放在口袋裡,沒有讓阿秉看見。

  翻過床上的凳子,石語發現上面有幾個腳印。指給阿秉看時,阿秉臉有些發白,他認為這正好說明有人上吊,凳子放在八仙桌上,踢翻後落在床上。後來繩子可能斷了,所以……

  石語站在那灘水漬上,指著上方的瓦片。那裡明顯地有些散亂,還能見些天光。

  “這就是賊進來的地方。他揭開瓦片進來,這種老房子的層高總有三米,他就攀繩上下。出去時踏著桌上的凳子更加方便,他本來想把凳子踢掉盡量少留痕跡,誰知踢到了床上。他在房梁上解掉了繩子,不料失手將繩子掉了下來。出去後瓦片沒法完全復原,因此就漏雨了,桌上地上都是水。”

  阿秉佩服地看著堂兄,松了一口氣。既然是人,那就不用害怕了。他有點心疼這兩天請關老爺和供香火的花費,老頭子的醫藥費更是用得沒有名堂。

  “等天好了我把屋頂重新修過。你快看看有什麼要緊東西被偷走了。”

  石語知道,這裡沒有什麼怕丟的,也確實沒有少什麼東西。正因為如此,他更感覺不安,來人究竟是要找什麼呢?這個人行事大膽果斷,身手矯健,但是沒有經驗,是個生手,出的差錯太多。

  他掏出隨身攜帶的袖珍照相機。本來這只是件玩物,收藏品,但自從進了唐公館,他就時時將它帶在身邊。這次拍的是凳子上的腳印。看得出,這是名牌旅遊鞋留下的,當地很少會有人穿。他又找出一張紙,比了一下,照鞋印的大小做了記號。

  見阿秉還在四下察看,石語掏出剛才撿起的那件東西。

這是個陳舊的刀鞘,牛皮製成,與眾不同的地方是鑲了一塊紫紅色的寶石,還有,隱約看得出上面壓著“騰衝皮件社”幾個字。

  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夾雜著隱隱的恐懼感。難道,夜闖月塘老宅的人也跟雲南有關?這兩天好像有誰提起過騰衝?對了,昨天唐若琴說,楊在明家來自騰衝。還有,騰衝是從緬甸進口翡翠原料的主要口岸。

  現在,老宅出的事已經不是有賊光顧那麼簡單了。石語覺得七叔的恐懼和眾親友的不安確有道理,月塘老宅和十八年前的芒果寨,現在的唐公館被一條無形的線索連接在一起,背後的鬼影似乎正在慢慢現形。

  不過這個刀鞘——石語怎麼都想不起來為什麼會覺得似曾相識,大腦的這一部分的記憶之門像是被牢牢關閉了。

  現在,石語覺得身後不但站著幾個鬼影,還閃動著一柄利刃的鋒芒,緊貼著自己的後頸……

  生怕月塘也鬧得人心惶惶,石語決定將撿到刀鞘一事瞞著阿秉,他實在沒有精力跟月塘的親戚們去解釋分析了。


  福生在陳家堰自家的屋前見到石語時,驚奇得下巴險些脫落。他好不容易擠出的笑容裡,顯然帶著幾分戒備,直到阿秉從石語身後探出頭來說了幾句話,才放鬆下來。

  跟石語預料的一樣,他的房子也進了賊,而且據說是丟了東西。至於被偷走的是什麼,福生吞吞吐吐不肯細說,石語也不好追問。

  福生的房子是三間普普通通的平房,和左鄰右舍的房相比,顯得十分破舊。照福生的說法,和石語宅子裡的情景一樣,竊賊也是在翻動東西后又整理過,只是沒有留下明顯的腳印之類。鄰居發現門鎖被撬是在昨天,但誰都不知道是哪天失盜的。

  聽得阿秉說石語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趕來月塘時,福生眉間似閃過一絲疑雲,但稍縱即逝。三人分析了半天這兩起盜案,卻不得要領。阿秉說可能竊賊是針對上海人下手的,石語卻從心裡覺得沒那麼簡單。福生心神不定,隨口敷衍了幾句。對阿秉提出去報案的建議,兩人都拒絕了。

  石語明顯地感到,福生拒絕報案的原因和自己不一樣。

  告別福生後,他藏在手心裡的米諾克斯袖珍照相機響了幾聲。



                      第十一章 神秘之門

  石語在第二天早上開車離開月塘。福生謝絕了石語讓他搭車回去的提議,說是他還要住一天。

  雖說有雨絲不斷飄進來,石語仍不願把車窗完全關上,他覺得新鮮濕潤的空氣能讓自己保持清醒。

  危機逼近了,月塘之行證明了自己已經陷入一個陰謀之中。這些天發生的事,猶如一塊塊零散的碎片,拼不出一個完整的畫面,這中間缺少許多環節,找不到一個可以解釋的合乎邏輯的線索把它們串接起來。

  今天早上錢剝皮打來了電話,他已查明小同用的那個電話是在榮福裡隔壁的139弄23號,但是死人皮埃爾發傳真的號碼卻沒有希望查到。石語知道139弄一半已經夷為平地,還剩幾棟空房待拆,那裡根本無人居住。不知為什麼電話局還沒將這個號碼撤消。現在至少有一點可以證明:小同就在唐公館附近活動,甚至就是唐公館裡的某個人。

  石語有個不祥的預感,還會出事。他要盡快趕回上海。車一上高速公路,他就狠狠踩下了油門。這是為了躲避在月塘出現的那把刀子?他自己也說不明白。本能告訴他,不管是人是鬼,他們表演的主要舞台在唐公館。現在,他覺得車子很沉重,自己正將月塘的疑雲和危險載回上海。

  他心頭充斥著無助和無奈,真希望有人能幫自己一把,而現在,他看不到有誰能援手,眼中只見天邊積聚著鉛灰色的雨雲,雨點在風擋上飛濺。

  江南多雨,月塘也多雨。石語記不清有多少回在雨中進入或離開月塘了。他知道,自己在這些天裡還能保持頭腦清醒,包括那一晚在唐公館外化險為夷,應該是得益於幾十年前的一個雨夜,同樣是在離開月塘時的一次際遇。

  童年的印象已經很模糊,他只有一些零星的記憶片斷:毫無來由的哭鬧,煩躁,昏黃的燈光在晃動,父母焦慮的神情,無名的恐懼感,等等。

  記得有一年,應該是初夏時分,因為慢慢駛離月塘的夜航船上,楊梅的酸味從一個個竹簍裡飄出。煩悶、濕熱,是小石語當時的感覺,然後是無休止的哭鬧,父親的束手無策。

  這時眼前出現一張老者的臉,長長的鬍鬚有些斑白,嘴裡輕輕說著什麼,一隻手緩緩放在他頭上。很快,小石語停止哭鬧,聽著雨點打在船篷上的簌簌聲,平靜下來。雨聲中又有一縷笛聲飄來,斷斷續續,卻分外悅耳。有誰掀開了船艙口的油布簾子,清新的空氣帶著幾星雨點悄然流入,看得到前方一座石橋的影子,橋下亮著幾點漁火。待船行過石橋時,笛聲已變得清晰、悠揚,桅燈光中,依稀見橋洞青黑的石塊在舷旁掠過。不經意間,笛聲漸行漸遠,終於杳然不可聞。他在心曠神怡中入睡,醒來已是曉風拂臉,淡淡的殘月低懸,晨曦中,航船慢慢蕩過柳絲低垂的河面。

  也許這只是一個夢。他曾問過父親,是否有過這麼一個雨夜,父親的表情是一片茫然;又在那個翠竹搖曳的小院裡問過被自己稱作“九公公”的老者,老者笑而不答。

總之,他記得以後開始去南市的那個小院。九公常常只是讓他自己玩,那裡有螞蟻、蟋蟀,還有九公養的鳥兒。他也覺得新鮮,玩累了就睡,有時朦朧地覺得淡淡的檀香味中,九公摸著自己的頭在說什麼。

  不知不覺中他慢慢長大,九公就教他如何運氣,如何控制意識,調節身心,只要他注意力一散,便馬上打住,任他去玩去睡。

  從雲南迴上海上大學後,九公教他的就多了,兩人交談的內容也多了。這時他才發現九公的學識之淵博令人嘆為觀止。

  有時他又感到焦慮不安,自己還有多少東西要學呢?九公便說,隨意,隨緣,不必強求。於是他心中立覺平和。

  聽父親說,自己從小脾氣就怪,令他們擔憂。醫生說這小孩有心理缺陷,天生的。自從結識九公後,他才慢慢正常起來。一提起,父母便對九公感激萬分。

  石語後來才意識到這點。前端時間一頭扎入月塘,應該算是舊病復發,自己在紅塵中迷失太久了。不過九公也說過,自己終究還是紅塵中人,不要勉強去做什麼。

  大學畢業後,九公那裡漸漸去得少了。終於有一天,他見到幾台推土機正將九公居住的街區夷為平地,從此便失去了九公的音訊。

  幾天前,自己的轉危為安是得益於九公,再往前一些年,自己在外面招搖斂財,更是受惠於九公不淺——自然,老人肯定不贊成自己這麼做。

  現在,自己在唐公館陷入困境,遭遇越來越離奇,便本能地想起九公,若有他在,一定能解開這個謎團。這有點像幼年時候摔倒在地時,會急切地抬起頭來,尋覓那一雙有力的手。

  自己曾問過九公,世上究竟有沒有鬼神?

  九公說,我沒見過。於是兩人談起了“子不語怪力亂神”。

  老人若還在人世,應該有一百多歲了。石語明白,航船上的雨夜已經留在夢中,今天在離開月塘的瀟瀟秋雨中,只有靠自己把握方向盤前行。


  回到上海,石語自是有一陣忙亂。他先到德興坊父母處匯報,只說是有賊進去了,卻沒有東西被偷,讓老人安下心來,再將汽車開回公寓,處理了電腦上積存幾天的電郵,給影樓打了個電話,最後強打精神將袖珍相機裡的膠捲取出衝了,又裝上一卷新的。忙過以後,他躺下睡了一覺,醒來時屋裡已經是一片漆黑。

  他想出去找個小飯店隨便吃份盒飯。穿衣服時,有一樣東西掉在床上,他低頭一看,就是那個在月塘老宅撿到的騰衝刀鞘。

  還是想不起在哪兒見過它。騰衝,這個地方唐若琴應該比較了解,找她問問,說不定會受到點啟發。

  他找出唐若琴的呼機號,呼了兩次,卻久久未接到回電。他又撥通了唐若琴弄堂口的傳呼電話。這是個好東西,他想,通過傳呼電話能把上海市區一千多萬人中的任何一個找出來,只要你知道他的地址。只是如今這東西已經從高峰開始走向沒落了。

  接電話的老阿姨一聽石語報出的地址和姓名,便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你還不知道?唐若琴前天晚上被汽車撞傷,送醫院搶救了!”

  轟然一聲,石語腦袋如遭重擊。

  居然真輪到她了!不祥的唐公館,不祥的竹葉照片,是被人下過毒咒?難道每一個沾邊的人都逃不脫厄運?

  “她的傷要緊嗎?是……在哪一個醫院?”

  “要搶救,總歸是不會輕的。她在慈心醫院。老陳和他們兒子都過去了。”

  前天晚上,應該是她離開唐公館之後出的事。她真不該去唐公館。那天下午老爺叔說過什麼?他說的是,說不定今朝還會出鬼。

  讓他說中了。

  石語覺得周身發軟,手腳麻木。他下意識地拿起刀鞘,放進外衣口袋,然後走到外面,叫了部出租車。以他眼下的精神狀態,沒法自己開車。


  “竹葉……”觀察室裡,唐若琴喃喃地吐出兩個字,但是誰都沒聽見。昏迷中的兩天兩夜,對她來說只是一瞬間。她在摔向地面時忽然想起了有人提起過這個名字,現在,好像只是思緒停頓了一下後,接著往下想。

  眼前是一片白色的霧。一片白,幼年時候的一個記憶碎片。後來她知道那是母親大殮那天的情景。白色裡面浮現了一對熟悉的眼睛,應該是閉上的,怎麼睜開了?不是母親,是誰……

  “竹葉……”她又喃喃吐出了兩個字。面前的眼睛是竹葉的,被白色包圍著,盯著自己。眼睛真漂亮,她酸酸地想,那是石語給她拍的……對了,就是石語提起了這個名字。

  竹葉的臉在晃動。為什麼她只有半張臉?另外半張已經被燒掉了……還是白色的霧,竹葉的臉和眼睛都隱沒在白霧中,不見了。

  醫生和護士都沒注意到她有什麼異常,只有小陳看到她的眼睫毛似乎輕輕抖動了一下。

石語見到的小陳時,他坐在病房外面的長椅上,疲憊,憔悴,兩眼失神。石語一見他就問:“你娘現在怎麼樣了?”

  小陳茫然的眼神中掠過一絲驚訝:“醫生說暫時沒有生命危險。有幾處骨折,加上腦震盪……下午剛從觀察室轉到病房。”

  石語輕輕握住他的手。現在,他完全不像那個幹練的領班小陳,而是一個六神無主的大男孩。慢慢的,小陳斷斷續續對石語說了唐若琴出事的經過,這都是處理事故的交警告訴他們的。

  當時,街上的行人只見唐若琴驚惶失措地奔跑著,似乎在竭力擺脫什麼人的追擊。路旁一個賣晚報的老頭說,沒看見有人追她,不過,她好像差點撞到一個穿黑衣裳的人,突然面色大變,再調頭跑的。另一個行人的說法卻不一樣,說她是在急奔中突然改變方向,向馬路當中衝去,這時不遠處只有一個一身白的女子,面孔還蠻標緻……

  肇事的車是輛出租車。司機說,她是突然衝向馬路當中的,表情恐怖,眼睛瞪著前方,好像前面有什麼東西在等她。當時根本來不及避讓,司機急剎車,天雨路滑,還是撞了上去。偏偏又是在人行橫道上,算他倒霉……

  石語想起,不過早兩天,也是在離開唐公館以後,頤小姐跳下了過街天橋。咪咪說,像有人在追她似的。他不相信這是巧合。難道,唐公館真是如此的不祥?究竟有什麼神秘可怕的力量將一個個活生生的人逼上絕路?那道深不可測的門後到底隱藏著什麼東西?

  安慰了小陳一番之後,他盯著小陳的眼睛:“我知道你們家跟唐公館的關係。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一定要在那個地方做呢?現在看起來,最近那些事的發生都不是偶然的。想想,你那天接待過的頤小姐和你娘的遭遇是不是很相像?我不知道你們想要什麼。但是,這個地方太凶險,如果——”

  小陳的眼神中再次掠過一絲驚訝,隨之目光變得冷冷的,嘴脣緊抿,嘴角出現兩道深深的紋路。

  這個年輕人露出了一些面具後面的真容。

  石語不再說下去,站起身來,迎著走過來的老陳伸出了手。

  老陳也是跟石語他們一批去滇西插隊的知青。他是最早上調到縣城工作的,後來在那裡和唐若琴結了婚。石語跟他並不熟,只是在前幾年的老知青聚會中見過。

  小陳見機也站起身來:“我出去吃點東西。石先生,爸爸,你們談吧。”


  病床上的唐若琴仍沒有醒過來,有時嘴脣翕動幾下,似是在發出囈語。石語站在邊上思忖,是不是自己前天的造訪給她帶來了災禍?本來她的生活應該很平靜的。

  石語離開病房時,已經將近十點。他走進電梯時,仍是心事重重,想著裹在繃帶中的唐若琴的樣子,不能釋懷。

  隔著一層毛玻璃,頭上的熒光燈散射出冷冷的光,不時閃動著,終於,一邊的兩盞燈熄滅了,電梯裡一下暗了許多。

  電梯門悄無聲息地打開,數字顯示是在六層。門外的走廊幽暗,寂靜,並沒有乘客。石語感到似有一陣冷風無聲無息流了進來,不由得打了個寒噤,毛髮直豎。

  不知過了多久,電梯門又無聲地關上。似乎廂內的溫度低了不少。石語在凄冷暗淡的燈光裡抬起頭,盯著上方顯示的樓層數字,毫無來由的,恐懼的感覺悄然涌上心頭。電梯裡真是只有自己一個人嗎?

  在四層,電梯又停了一次,然後繼續下行。石語失神的目光一動不動——是不敢,或者不願向門外看?

  似乎有人進來,站在無燈的角落裡,一動不動。寒氣好像更甚。

  底層到了。石語走出電梯時,本能地感到身後有一道冰冷的目光。他轉過頭,見陰影裡站著的似乎是一個護士,一身素白,似曾相識的樣子。他心裡一動,定睛仔細看過去,就在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他認出了那雙眼睛。

竹葉的眼睛。

  幽怨的眼神,越過十八年的歲月,正從另一個世界望過來。

  石語大腦一片空白。自從進入唐公館的第一天,他就有強烈的預感,遲早有一天,他將和重返人間的竹葉正面相對,但是,想不到會是在這麼一個時間,這麼一個地點。

  等他回過神來,樓層指示器已經顯示電梯停在地下二層。

  他按了電梯門邊的下行按鍵。不知過了多久,電梯才在他怦怦的心跳中返回底層。緩緩開啟的門中,空空如也。他猶豫了一下,沒有跨進去,看著電梯門再次關上。

  石語木然環顧四周,淡淡的燈光將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墻上,長長的,走廊裡一片死寂,幾處陰影,曖昧,可疑。他遲疑地挪動了一步,雙腿仿佛已不是自己的。

  忘了是如何走到樓外的雨中,石語一身冷汗被風一吹,頓覺冷到徹骨,這時才稍稍清醒。他坐進出租車時,司機看他的眼神充滿疑問。他隨口報了地址,便仰靠在後座上,徒勞地想理順紛亂的思緒。沒有多久,車便停下了。他神情恍惚地走下車,不知道自己是在哪裡,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在榮福裡弄口。怎麼會讓司機開到這裡來的?他本來沒打算今天來唐公館。

  王老闆驚異地看著石語搖搖晃晃走進大廳,趕忙抓住他的胳膊,拉他到西廂房坐下:“你回來啦?怎麼弄成這副樣子?”

  石語知道自己現在的形象一定很可怕。

  王老闆又招呼阿新:“快點叫廚房弄碗薑湯!”

  “小陳的娘出事了,你知道嗎?聽說那天你在這裡見過她?這個地方真不得了了……”

  石語頭痛欲裂,懶得多說話:“我見到她了……”

  “誰?小陳娘?噢,我知道了,你是說照片上的那個!”王老闆的反應極快,頓時目瞪口呆。

  石語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臉上卻滾燙,耳邊聽得王老闆在說些什麼,但是一句都沒聽進去。

  好像王老闆身影一閃,不見了,一會兒又在眼前晃動。然後是凱文的臉,冷漠中帶著幾分關心。領班老陸端著薑湯,他的領帶花紋在熱氣裡變得模糊。王老闆手上出現了兩粒藥片。

  石語在阿新的攙扶下上樓進了自己的房間,然後便拉開被子倒頭睡去,只來得及脫掉了上衣。

  ……石語又回到了駛離月塘的航船上。熱得難受。船蓬變得很高,有人攀著繩子下來,手裡揮舞著短刀。他想喊,卻發不出一點聲音。船在晃動,有風浪,越晃越厲害。九公俯下身來,燭光照著一張溝壑縱橫的臉。

  “石先生,醒醒!”

  石語艱難地睜開眼。不是九公,那是金嫂在推自己。燭光在她臉邊搖曳,照得她的臉忽明忽暗,一頭白髮梳得整整齊齊,穿一身月白的中式衫褲。

  石語驚異地支起身子,只覺渾身酸痛,出氣滾燙。他問:“什麼事?”

  喉嚨也疼,發出的聲音不像是自己的。

  “請跟我來一趟。”金嫂彬彬有禮,看上去頭腦清醒。

  石語下床,站起身來,卻覺頭重腳輕,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金嫂伸手來扶:“當心!”

  石語不由自主地跟隨金嫂走出房門,腳下軟軟的,如踩在雲霧裡,腦子也昏昏沉沉,眼中只有前面金嫂背影的輪廓,還有她手中那點燭光。他不知道在黑暗中走了多久,終於,燭光停住不動了。

  一扇打開的門裡,燭台放在一張梳妝檯上,金嫂已經不見。

  看不見的冷風在房間裡盤旋,燭火搖曳著,忽明忽暗,照著梳妝檯上的兩個相框,人像的表情也像是陰晴不定。石語頭腦昏沉,身上在發冷,一時也辨不清自己站在什麼地方。他拿起燭台,勉強支撐著身子,在屋裡四下照著。

  這應該是間臥室,被時光凝固住的臥室。不知是什麼年代的寧波大床龐大的影子,桌椅、櫥櫃和茶具擺設一一在燭光裡晃過。

 寂靜、陰沉得像墓室。石語昏昏的頭腦中閃過這麼個念頭。這究竟是個什麼地方?寂靜裡好像裡藏著什麼。他想離開,只是在意識裡,周圍是無邊的黑暗,黑暗似是有形質又似無形質,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不知往哪裡走好。

  朦朧中將燭台放回梳妝檯時,他看清了相框裡人像的面容,唐德鴻和曼卿。

  兩雙眼睛注視著他,亡靈的眼睛。無論他躲到哪邊,都躲不開那死氣沉沉的目光。他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雕花樓,不也是如此嗎?畫像上唐大衛的目光死死追隨著自己——後來,圖形突然消失,只剩下了畫紙……同樣的惡夢又一次重演了?

  一聲咳嗽,像是從眼前唐德鴻的相片上發出,又好像是在身後。

  相片上的人嘴脣在翕動。石語連恐懼的力氣都沒有了,心裡只有一片迷亂:唐德鴻死了,早死了……

  “不錯,是我。”似是知道石語在想什麼,耳邊的語音遙遠而陰森:“你一直在懷疑,這幾天看到的聽到的是不是真的?現在答案就在你面前。你進來的第一天,就應該曉得了,此地不歡迎你。”

  石語雙手撐住眼前的台子,勉力想站穩,但已感覺不到雙腿的存在。

  “小刮刀、阿林、阿王,還有小陳,他們都不大識相。你是聰明人,走吧,走吧。” 那個聲音空洞,帶著回聲,不像是發自人間。

  石語回過頭,在燭光外的陰影裡,一個白色的身影慢慢蕩過來,依稀看得見是唐德鴻的面容。

  他往後退,卻碰到了一個人身上。燭光一閃,一隻青筋暴突的手拿起了燭台。

  石語轉過身來,看見了金嫂毫無表情的面孔。剛才是金嫂在說話?不像……

  “石先生,大衛請你出去,走吧。”這次是金嫂的聲音。

  大衛?石語下意識地向四下看去,想找到一幅畫像。

  ……四下逃散的蟑螂中,一個身影從雕花樓的畫像裡走出來,靜靜站在金嫂的身後,一如二十多年前一樣年青……死人沒有年齡。

  自己應該還在夢中,石語想,或者就是燒糊塗了。他用指甲掐手背,一陣疼痛。再看四周,雖然燭光昏暗,但還隱約看得見那些老式傢具,紅木的。寧波大床高大的雕花床架依稀可辨。

  暗淡的,飄忽不定的一點燭光。石語絕望地環顧,燭影裡,幾張陰森的臉,將自己圍在中間。

  那一晚在唐公館外,廢墟裡的陰風,異形……是怎麼脫身的?石語還想努力集中意念,卻覺得意識越來越模糊,張了張嘴,喉嚨乾疼,發不出聲音。幾株搖曳的翠竹在眼前一晃而過,他想伸手去抓,那個小院卻隨著檀香飄散了。這時他有種瀕死的感覺,心頭如壓上了石頭一樣沉重。

  幾個身影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唯有一點燭光慢慢地向門外漂移。石語使出最後一點力氣去抓那點燭光,踉蹌著跌出門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發現自己靠著門框坐在地上,邊上是那個燭台,燭火靜靜燃著,燭光照出滿地積塵,還有些雜亂的腳印。這是哪兒?石語抓住意識略微清醒的瞬間看了一眼四周,環境很眼熟,好像還在三層樓上。那麼,這裡就是那間凶屋的門口。怎麼會跑到這裡來了?夢遊,做了個可怕的夢。發燒,不由自主地走到這裡。可是,燭台就在手邊,身後的門還沒有關上。

  燭光裡慢慢俯下一張女人的臉。吊死鬼曼卿?石語想避開,但是感覺軀幹連四肢都化成了雲霧。自己的意識還存在,卻控制不了身體。

  那張臉靠近了,在燭光裡漸漸清晰起來。不是曼卿,是竹葉。

  石語相信自己沒看錯,意識又開始逐漸模糊,他從低垂的眼瞼下靜靜地望著越來越近的那張臉。

  蒼白的臉色,一如十八年前的青春,卻沒有十八年前的紅潤。

  他準備面對一雙毫無生氣眼睛,卻在幽冷中看到了幾分驚訝和關切。

  石語發現自己居然沒有一絲恐懼和激動,只是平靜地等著意識完全消失。他的鼻端似乎又有一縷芬芳飄過——就像二十多年前在芭蕉林外,面對藍天、河水時一樣。

  竹葉伸出手來,輕輕觸及他的額頭,手指冰涼,卻令人感到舒適。

  竹葉托起他,向深不可測的虛空飄去。另一邊的是誰?像是唐大衛。他們還那麼年青。身後的那點燭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淡……

  最後是濃稠的黑霧在眼前落下。

石語在清晨單調的雨聲中漸漸清醒過來,鼻端好像有一絲香味正在消散。燒已經退了,但是渾身綿軟,沒有力氣。王老闆給自己吃的是什麼藥?腦子遲鈍得像不是自己的。

  夜裡的夢真離奇恐怖,自己居然夢見進了凶屋,見到了唐老頭、唐大衛,甚至還有竹葉。

  竹葉?昨晚在醫院見過她,也是幻覺吧。

  可是這個夢太逼真了。雖然人昏昏沉沉的,但那些感覺——真如親歷過一般。他勉強坐起,覺得喉嚨乾痛,便伸手去拿茶杯。手伸了一半停住了。

  桌上有幾本薄薄的舊本子摞在一起,本子上有一個不大的紙包。

  剛摸到那個紙包,他心頭便是一跳。

  石頭。

  石頭此時就在石語手上。就如唐若琴形容的,光潤,滑溜,上面有兩行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符號。石頭的斷面上,有一抹晶瑩的碧綠,綠得令人心醉。

  石語目瞪口呆。這塊似乎關聯著竹葉、小刮刀死亡之謎的神秘石頭,就如此輕易地落在自己的手中,而且以這麼一種方式。

  可能又是一個夢。石語揉揉眼睛,石頭仍在自己手上,沉甸甸的有點涼。

  來不及多想什麼,他拿起一本舊本子,迫不及待地翻開。本子是幾十年前那種粗糙的練習本,紙片發黃,鋼筆字跡已經開始退色,卻仍很清晰。隨手翻著,好半天,他不知自己看到的是什麼東西。

  一些瑣事,幾個熟悉的人名,芒果寨的,甚至自己的名字,都出現在文字裡。

  突然,他明白了,眼前分明是一本日記。

  竹葉的日記。

  比在電梯裡見到竹葉的面容還要震驚,石語眼前一陣發黑,好像全身的血液在瞬間涌進了大腦,轉眼又退潮般涓滴不剩。

  夜裡的事是真的?他好不容易用顫抖發軟的手抓過椅子背上的外衣,剛要穿,忽然覺得不對勁:昨夜躺下前,外衣被自己隨手一扔,而現在是整整齊齊掛在椅子背上。

  如果真有過凶屋那一幕,衣服應該是被弄髒了,他記得曾倚著門框坐在地上,而那裡滿地都是塵土。他檢視一番,衣服似乎乾乾淨淨,但再仔細找,在下擺上有兩處不易察覺的浮土,手指一彈便不見了。他心裡一動,脫下一直穿著的長褲檢查,卻未見有異樣。

  來到走廊上,雙腿仍是軟軟的,不知王老闆給自己吃了什麼藥,到現在還渾身無力。他發現過道仍被雜物分隔著,用手電仔細照照凶屋門前的走道,照樣是積塵中布滿了雜亂的腳印,看不出什麼來。

  血液不斷衝擊著頭腦,耳邊想著有節奏的嗡嗡聲。太不可思議了。現在仔細回想,夜裡神秘房間中的情景歷歷在目,實在不像是個夢。那麼,真是唐家祖孫兩人的亡靈回來了?是死去的竹葉將她生前的日記連同那塊石頭交到自己手中,希望自己能解開其中的謎團?待稍稍定下神來,他滿懷疑慮地將石頭和那些練習本鎖在抽屜裡,徑直去找王老闆。

  王老闆的小辦公室裡坐著黑皮。今天黑皮居然滿臉恭順,用討好的目光盯著桌子對面的王老闆,因為後者正在數著一沓百元大鈔。

  “算了,給你湊個整數。”王老闆將數好的錢在桌沿上響亮地抽了一下,然後扔在黑皮跟前。

  “還是王老闆爽氣,上路!”黑皮急急把錢塞進衣服裡,轉過臉向石語打了個招呼。

  石語一屁股坐在小沙發上:“你哥哥的後事辦完了?”

  “燒了!”黑皮滿面春風地回答,話出口覺得不妥,馬上換了一副沉重的表情:“昨天早上辦的。”

  “還順利吧?”石語盯著黑皮的眼睛。

  黑皮立刻憤憤不平起來:“你說怪嗎?太平間的人也會拆爛污!我本來出鈔票讓他們幫忙給死人換衣服的,結果倒好,一頂帽子弄得齷裡齷齪,我拿去的黃蓋被還不見了,後來在不曉得啥地方翻了出來,皺得一塌糊塗!我黑皮的鈔票有那麼好賺的?當場叫他們吐出來不算,還要加精神損失費……”

  顯然黑皮根本沒把他哥哥送殯儀館的意思,而那床黃緞被原來是給小刮刀準備的。

  那麼,當時推床上黃緞被下躺著的是誰呢?

黑皮走後,王老闆問石語:“你好點了嗎?”

  “燒退了,人還是沒力氣。昨天夜裡你給我吃的什麼藥?”

  “普通的感冒藥,克感敏之類吧,在小陳床旁邊找到的。放在你的桌子上,不要忘記吃。我看你的精神不大好,面色太嚇人。”

  “夜裡我好像做了個怪夢,不知是真是假。”石語把凶屋那段經歷說了一下,但沒提到竹葉再次露面和石頭、日記離奇的出現。

  看著王老闆驚愕的表情,石語咬了咬牙,下定決心:“你有沒有那間房子的鑰匙?我想進去證實一下。”

  王老闆臉色大變:“你還是回家好好養幾天吧。我真要請人來衝衝邪氣了,這樣下去還得了。那間……人家避開還來不及,你倒想得出,還要進去!幾十年沒開過門了……”

  “夜裡已經開了——如果我不是做夢的話。你到底有沒有那間房子的鑰匙?”

  王老闆避開石語咄咄逼人的眼神:“怎麼你像公安局的一樣。我哪來的鑰匙?你找金嫂問問吧,不是金嫂帶你進去的嗎?”

  哪裡都找不到金嫂。小黑說,他和阿林四點鐘左右去衛生間,看見金嫂往三層樓走,還是老樣子,手裡拿著蠟燭。

  王老闆眉毛一挑:“怪了,老太婆到啥地方去了?她平時難得出門一趟。打電話問問福生?”

  “大概他還沒有回上海,我前天在鄉下看見他了。你覺得這人怎麼樣?”

  “福生蠻會做人的,和他娘完全不一樣。我這裡裝修的時候,讓裝修公司給了他一點業務——他算是個包工頭吧。這人拎得清。”

  自然,,王老闆租房時渾水摸魚趁火打劫,除了應付唐家二房的代表李家之外,也要把大房的留守金嫂母子擺平,而福生就因此撈到了油水。

  石語想不出還有什麼辦法來驗證自己夜間的遭遇是真是假。雖然那時發著燒,人昏昏沉沉的,但是那種逼真的感覺……至於石頭和日記,也許可以有別的解釋。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床上看著鎖上的抽屜,遲遲下不了決心去打開。想起王老闆讓他吃藥,便在桌上找。但桌上除了一隻杯子,什麼都沒有。他又在地板上找了一遍,還是沒有。

  這時,有人在門上踢了兩腳。石語打開門,見咪咪站在門口,端著一個小鍋,上面放著一盤油條。

  “快點吃吧,老頭子叫小黑去‘永和’買的,豆腐漿還是熱的。你怎麼會生病呢?”咪咪說著自己先抓了根油條吃起來。

  石語倒了杯豆漿,皺起眉頭:“你怎麼還在這裡?覺得有意思嗎?”

  “沒意思,可是我要照顧老爸呀,我媽布置的任務。”

  “幫幫忙,小姐,照顧老頭子?你少出點花樣經,阿王就謝天謝地了。”

  “不至於吧。剛才你在下面辦公室說的話我都聽到了,這種事居然瞞著我。過河拆橋,你這人真沒勁。不過告訴你,說不定我能幫你進那個房間呢?”

  石語看了她一眼:“你有什麼辦法?”

  “你忘了?小刮刀留下來幾把鑰匙,我老爸說應該是他爹偷配的。他爹是做啥的?唐老頭的包車夫。他偷配的鑰匙很可能就是唐老頭隨身帶的……”

  “你的意思是那裡面可能有曼卿臥室的鑰匙?”

  “我早說過你反應快嘛。不錯,發燒還沒燒糊塗。”咪咪一本正經地表揚石語,接著得意洋洋地說:“所以我也學會了包車夫的辦法——偷偷再配一套鑰匙。”


  咪咪用手電照著石語試鑰匙。老式的門鎖,球形的門把手下面是鑰匙孔,石語將鑰匙一把把塞進去,但是沒有一把能轉得動。可能幾十年沒開過的鎖鏽住了,更可能這區區幾把鑰匙裡沒有一把是對得上的。本來就是碰碰運氣罷了。

  咪咪沮喪地抓住門把手,一邊轉一邊推:“開門!”

  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原來,門根本就沒有鎖。

  兩人的驚愕難以形容。石語抓過手電,搶上一步擋在咪咪身前。

  黑暗中流出一種陰濕霉腐的氣味。石語的電筒光裡,出現了一個梳妝檯。他心裡一跳:眼熟,上面應該有兩個相框。

果然,唐德鴻和姨太太曼卿的面容顯露在光暈中。

  石語想都沒想,一把將咪咪推出門去,隨即將門帶上。

  咪咪不知所措地看著他:“你怎麼又不進去了?真掃興。”

  “已經證實了,夜裡我進的就是這個房間,不是做夢。進去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我不能讓你冒這個險,明白嗎?現在你馬上跟我下樓去,先找你爹商量一下再說。”

  “怕什麼?你們就是膽子太小。我早準備好了,管他裡面是什麼東西,只要敢惹本小姐,就給他來個一刀兩斷!”咪咪手中出現了一把匕首。

  石語抓住她的手腕一翻,輕輕地便將刀拿到手裡:“這不是玩具,當心弄傷你自己!哪裡來的刀子?刀鞘呢?”

  這是一把沒有開刃的匕首,帶幾條血槽,牛角刀柄。

  “我硬從友松那裡搶來的,本來就沒有刀鞘。”

  這個友松,實在不象話。

  “這是管制刀具懂嗎?哪能隨便就弄一把玩!幸虧沒有開過刃,不然弄傷了你哭都來不及。”

  石語不由分說拉了咪咪就往外走,他實在沒有心思和咪咪糾纏。咪咪不情願地抱怨著跟石語下了樓。


  王老闆好不容易才從驚駭中回過神來:“那麼說夜裡你真的進去了?你看見了……咪咪,你上課去,要遲到了!”

  “還早!”咪咪氣呼呼地頂了回去。這種時候竟讓她走開,咪咪無論如何都不會買帳。

  “我們進去看看,咪咪就算了,這不是好玩的事,還是上課去吧。” 石語說。

  “金嫂死到啥地方去了?這房間不好隨便進去的,總要給唐家人打聲招呼,她不在還真麻煩。”

  王老闆叫上老陸和小黑,跟著石語走向樓梯。這時,老克勒凱文從後門進來,看見這麼一個奇特的組合,驚奇地揚起了眉毛。

  王老闆馬上招呼:“對了,凱文你跟我們一道走一趟。金嫂、福生都不在,我們進人家的房間怕講不清楚,你是唐家親眷……”

  凱文一臉疑惑地看看這乾人,不聲不響跟了上來。

  等來到房門口,原先摸不著頭腦的老陸他們臉色都變了,小黑已經開始悄悄往後挪動腳步,只有老克勒仍是一臉冷漠。

  王老闆豎起食指,不知是讓眾人噤聲還是警告誰都不許滑腳溜走。小黑乖乖停住腳,雙腿卻不由自主地打顫。

  黑暗裡站了一堆人,卻是鴉雀無聲,靜得詭異。在發現石語的目的就是要打開這扇門時,幾個人都驚呆了。他們一向認為,唐公館的一切恐怖和神秘都出自這道門後。門關著,至少心理上有個安慰,有阿鬍子那道不知還有沒有用的符鎮著,“那個東西”還不敢太猖獗,現在石語和王老闆不知哪根神經搭錯了,居然敢……小黑相信自己聽到了門裡輕輕的腳步聲,便緊緊拉住老陸的衣服。老陸見到小黑的神態,立時就覺得有塊冰塞進了自己的腦袋中。凱文保持著冷冷的神情,但雙手似乎是痙攣著緊握成拳。

  門框上有一點紙張的痕跡,已經烏黑一片,想來就是當年道士阿鬍子貼的那道符的殘片。四十多年過去,它還有什麼作用嗎?

  在眾人的近乎絕望的眼神中,石語推開門。不知誰從喉嚨裡發出一聲被壓住的驚呼,怪怪的。有人感到一陣怪異的陰冷從房間內流出,片刻間便冷到了心頭。

  石語拿著電筒還是先從梳妝檯照起,隨之照到幾件老式桌椅、櫥櫃,還有一個壁爐,

  然後是墻角裡寧波大床高高的雕花床架。

  一張灰白色的臉在光暈裡出現,雙眼微睜,兩排殘缺的牙齒間露出一截黑紫色的舌頭,幾綹散亂的白髮掛在乾癟的臉頰邊。

  那是金嫂,懸掛在精工雕刻的床架上。

  老陸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叫,一把抱住倒向他身上的小黑。

  石語、王老闆和凱文如被釘子釘住了腳,站在那裡目瞪口呆。

  王老闆第一個清醒過來,大叫:“快!快救她!”

  咪咪從不知什麼地方鑽出來,趕在她父親和石語前面衝向寧波大床,伸手就去拽金嫂。晃動的電筒光裡似見金嫂齒間掠過一絲獰笑,突然迎面撲向咪咪,一道白影閃過,咪咪飛跌出去。

  轟然一聲,床架垮塌,塵土飛揚中,聽得王老闆和石語的喊叫:“咪咪!凱文!”

  一片咳嗆聲響起,微弱的電筒光根本穿不透塵霧。石語回頭將手電筒在門邊亂照,終於找到門邊的電燈開關,扳下去,一片昏黃的光線灑滿了房間。

待續